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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页)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写“我很好”?是的,他很好。写“我在机械厂做统计员”?是的,他在做。写“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对象”?是的,他没有。他不知道把这些事实写在纸上寄给谢尔盖有什么意义。谢尔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自己也不需要让谢尔盖知道这些。有些信息就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他知道罗斯托夫的夏天比柏林热,这个知识对他毫无用处,因为他不会去罗斯托夫,罗斯托夫的夏天热不热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把明信片留着了。夹在书里。跟那枚三戈比硬币、那张蓝色的糖纸、那张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到基辅的旧火车票根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没有人看得懂的集合。没有主题,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有他知道它们为什么在一起,但他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它们在一起,因为它们是同一个人的同一段生命留下的同一个痕迹。那个人不是今天的他,那个人是昨天的他,是前天的他,是三年前的他,是五年前的他,是七年前的他。那些人还活着,活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活在那枚硬币的锈迹里,活在这张明信片的字迹里。他们不会消失,因为他不会忘记。他不是故意不忘记的,他只是忘不掉。

一九五七年,米哈伊尔满了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的生日没有庆祝。他自己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因为他翻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台历,看到了那个日期。他在食堂多买了一个白面包,就着土豆汤吃了。白面包是甜的,比黑面包软,嚼起来不费劲。他吃得很仔细,把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以后他洗了碗,把搪瓷盘子放回碗架上,然后走到厂区后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那片空地以前是堆放废料的地方,后来废料被清走了,留下了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草很高,到了他的膝盖,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风停了又站起来。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看着草被风吹倒又站起来,像一个永远在做俯卧撑的人,不知道累,也不会停。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汉斯。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长出来一样,你不需要去种它,它自己就会出来。他在办公室里写报表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杨树,看到树叶在风里翻转,就会想起白杨树。想起白杨树就会想起柏林司令部大楼窗外的那棵,想起那棵就会想起那个路口,想起那个路口就会想起门洞。想起门洞就会想起那个从门洞里走出来的少年。少年的脸已经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楚了。汉斯长什么样?颧骨高,嘴唇薄,下巴尖,眼睛是灰蓝色的。这些特征每一个他都记得,但拼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形成的图像却越来越不清晰,像一个焦距没调好的镜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记住的更多是一种感觉。不是具体的事件,不是说过的话,不是做过的动作。是一种氛围,一种温度,一种气味。地下室里的炉火味,搪瓷缸子里的铁锈味,汉斯头发上那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人本身的味道。那个味道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闻到过,以后也没有闻到过。

这种感觉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袭来。比如他洗完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方有一个灯泡,灯泡的光是黄的。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灰蓝色眼睛照成了一种暖灰色。他会愣一下,因为他想到了另一双眼睛,同一色系但不同温度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几年前的一个地下室里,在一盏煤油灯旁边,看着他,说了三个字。

米哈伊尔。

他不知道汉斯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柏林,也许已经离开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汉斯在一九五一年的时候十六岁,现在是一九五七年,他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男人在柏林能有很多种活法,也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柏林墙还没有修起来,东西柏林之间还可以自由来往。一个二十二岁的德国青年可以从东柏林走到西柏林去找工作、上学、开始新的生活,或者继续在废墟和阴影里做他十六岁时做的事。米哈伊尔不知道,他也不会去打听。打听需要行动,行动需要意愿,他的意愿指向的是遗忘,不是记忆。

但他没有遗忘。

一九五九年,米哈伊尔换了宿舍。

不是他主动换的,是厂里调整住房,把他从双人间调到了单人间。单人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比双人间小一半,但好处是只有他一个人。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朝北,对面是厂区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小树林。视野不开阔,但安静。没有人打呼噜,没有人翻报纸,没有人磨刀,没有人突然爆发出大笑。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自己的翻页声。

他花了一个星期天把房间收拾好。床单是新的,浅蓝色的棉布,洗过一次以后缩了一点水,但还是能铺平。被子也是新的,白色的被套,他套被子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套了三次才把四个角都对上。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把存折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站在房间的中央,环顾四周。四面白墙,没有挂画,没有贴照片,没有放任何装饰品。这不是他的审美,是他根本想不起来需要这些东西。房间的功能是住人,不是展示人。他住了,就够了。

一九六〇年来了,又走了。一九六一年也来了。

八月的一天,米哈伊尔在厂门口的阅报栏前停下来。他每天都会在这里停一下,不是为了看新闻,是习惯了这条动线上的一个停顿,就像呼吸之间的那个间隙,不需要理由。他抬头看了一眼《真理报》的头版,正准备走,目光被一个标题抓住了。标题不大,在版面的中下部,用的字体跟其他标题一样,没有加粗,没有放大。但内容让他站住了。

“柏林墙修建完成。”

他把那条新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新闻的内容很简单:为制止西方敌对势力的破坏活动,保障社会主义阵营的安全,民主德国政府在与西柏林的边界上修建了隔离墙。墙体全长一百五十五公里,由混凝土和铁丝网构成,设有岗哨和瞭望塔。边境已完全封闭。

米哈伊尔站在阅报栏前,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柏林墙。一百五十五公里。完全封闭。他读了五遍,或者六遍,或者十遍,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些字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他不想读但读进去了的消息。

柏林墙修好了。

东西柏林之间不能自由往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食堂买的半块黑面包,面包的纸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袋里的面包屑从袋口漏出来,掉在地上,几只麻雀飞过来啄食,啄了几粒,抬头看看他,又低头啄几粒。他看着那些麻雀,心里想着一个跟他无关的城市里的一堵跟他无关的墙,阻断了一条跟他无关的路,隔开了两个跟他无关的人。跟他无关,跟一切都无关。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站这么久?

他把面包纸袋扔进了垃圾桶,走回了宿舍。他把《真理报》的这条新闻记在心里。他不会去打听汉斯是在墙的哪一边,不会去打听他有没有在那堵墙修好之前离开柏林,不会去打听那张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他不会打听任何事情。不打听就可以继续活着,继续把每一天活成前一天的样子,继续在仓库的灯光下写那些永远不会写错的数字,继续在食堂的餐桌上吃那些永远不会带来惊喜的食物,继续在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坐着,窗外的杨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一直这样,一直这样,直到他的呼吸停止,直到他的心脏不再跳动,直到他的身体变成一抔灰,被撒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的某一片空地上,或者不被撒。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在柏林墙的另一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墙太高了,探照灯太亮了,岗哨太多了。他过不去。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过去。他想的只是不要忘记。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一九六一年秋天,米哈伊尔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对面的小树林已经全部变成了金黄色,树的叶子还没有开始落,整个树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幅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他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树叶的苦味和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的煤烟味。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了第六十四页。明信片夹在第六十四页和六十五页之间,硬硬的,比书页厚,翻到那里的时候书会自己摊开。

他看着谢尔盖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罗斯托夫的夏天比柏林热多了,但冬天没那么冷”。

柏林。

这个词又来了。它总是在他以为已经忘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回来,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敲了敲门,不等他答应就进来了。他不想招待它,它也不需要招待。它只是在那里,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炉火的微光中坐着,不发出声音,像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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