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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3页)

但他也说不清楚这算什么事情。

一九五〇年一月,柏林下了很大的雪。

这场雪跟以往不同,不是那种细细密密下一天就停的雪,而是铺天盖地的、没完没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的暴风雪。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积雪到了膝盖那么深。营区里的士兵们拿着铁锹出去铲雪,铲出一条路从营房到食堂,从食堂到大门,从大门到办公室。米哈伊尔也参加了铲雪。他穿着军大衣,戴着那顶带护耳的棉帽,手上戴的是自己买的那副黑色羊毛手套——从汉斯那里送出去以后,他又买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铲雪的时候他想,汉斯的地下室能不能扛住这样的暴风雪。那个地下室的入口是一个门洞,没有门,只有一扇铁皮门,铁皮很薄,风大的时候门板会晃动,发出呜呜的声音。雪会不会从门缝里灌进去?楼梯上的雪会不会滑得走不了人?炉子里的木头还够不够?那个铁皮炉子只能烧碎木头和煤块,煤块用完了,汉斯要去好几条街以外的废弃货场捡。雪这么大,他还能出去捡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没有找到答案。下班以后他直接去了那个路口。

门洞里全是雪。准确地说,门洞被雪封住了——雪从外面吹进来,在门洞的入口处堆成了一个斜坡,坡顶几乎顶到了门洞的天花板。米哈伊尔蹲下来,用手把雪扒开。雪很松,一扒就散,但扒了一层还有一层,像在挖一个没有尽头的洞。他扒了十几下,终于扒开了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他侧着身体挤了进去。

门洞里面也有雪,但比外面少一些,越往里越少。走廊里的雪到了膝盖,他摸着墙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下了楼梯,到了地下室的门口。铁皮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几缕细如发丝的光。

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汉斯的声音,警惕的,绷紧的。

“我。”

门开了一条缝,汉斯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大,瞳孔扩散开来,像两个黑色的深洞。认出米哈伊尔以后,他的肩膀明显塌下去了,紧绷的肌肉松开了。他把门拉开,让米哈伊尔进去。

地下室里的温度比平时低。炉子里的火烧得不大,只有几块炭在发红,没有火焰。汉斯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洞,露出发黄的棉絮。他光着脚——不是不想穿鞋,是鞋大概湿了,放在炉子旁边烤着,一双破旧的军靴,靴筒上全是泥巴,鞋垫抽出来搭在炉子的铁皮盖上。

“你还好吗?”米哈伊尔问。这是他第一次问汉斯“好不好”。以前他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因为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他又不能改变什么。但今天他问了。

“还好,”汉斯说,“就是木头快没了。今天出不去,雪太大。”

米哈伊尔看了看炉子旁边,原来堆木头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几块碎木条和一小堆刨花。这点东西大概只够烧一晚上的。明天呢?后天呢?雪什么时候停?他站在地下室里,穿着军大衣,戴着羊毛手套,脚上是军用皮靴,靴底很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感觉不到地面的冷。

米哈伊尔脱下军大衣,披在汉斯身上。汉斯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他抬头看着米哈伊尔,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许多层的东西,像一杯水底沉了很多不同的杂质,搅一下就会翻起来,但谁也不想搅。

“穿上,”米哈伊尔说,“你比我更需要。”

汉斯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把手伸进大衣袖子里。大衣太大了,他穿上以后像一只乌龟缩进了太大的壳。但他没有再哆嗦了。大衣的毛领立在他的脖子后面,把他整张脸衬得更小,像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米哈伊尔坐在毯子上,只穿着一件薄棉衣和一件毛衣,背靠着墙壁。墙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毛衣和棉衣渗进来,但他没有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三戈比硬币和那张已经透明了的蓝色糖纸。他摸了摸那枚硬币,又摸了摸那张糖纸,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雪在第三天停了。

米哈伊尔从营房的仓库里弄了一小袋煤。不是偷的——费奥多罗夫让他去仓库盘点的时候,他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些数字,这些数字跟实际的数量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差额。差额不大,三十公斤的煤在几百吨的库存里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把煤装在一个帆布袋里,下班后带去了汉斯那里。

汉斯看到那袋煤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蹲在袋子旁边,用手捧起一把煤块,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完了再捧一把,又漏下去。煤灰沾在他的手指上,把指甲缝染成了黑色。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炉子。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米哈伊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汉斯转过身来,看着米哈伊尔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冬天下午快要暗下去的那种蓝。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伸出手来,把手搭在米哈伊尔的手腕上。那只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的煤灰蹭在米哈伊尔的皮肤上,留下几个黑色的印记。

米哈伊尔低头看着那几个黑色印记,然后抬头看着汉斯的脸。

那一刻,地下室里只有炉火的微光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煤油灯没有点,木头不够烧的时候,灯也是奢侈品。只有炉火,橘红色的,忽明忽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没有重叠。那些话,没有人说出来。

窗外,雪开始化了。化雪的声音很轻,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架走了调的钢琴,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但连在一起,竟然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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