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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上一个是谁,米哈伊尔不知道,也没问。

从那天起,米哈伊尔开始了在物资统计科的工作。每天八点到办公室,下午五点离开,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他的工作内容是:登记入库的物资,把每一笔物资的数量、规格、来源、日期记录在登记簿上;誊写费奥多罗夫手写的报表,把他那些潦草的、涂改多次的草稿抄成干净整洁的正式文件;把各个仓库报上来的盘点单整理归档,按日期和类别装进文件盒;偶尔还要去仓库里清点实物,核对账目。这些工作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耐心和仔细,以及不犯错误。米哈伊尔刚好不缺耐心,他仔细的程度也够用,至于不犯错误——没有人能不犯错误,他能做到的是犯了错误以后安静地改过来,不惊动任何人。

费奥多罗夫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数字要清楚,别让人猜。”米哈伊尔记住了。他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1”是一条竖线,不加勾;“7”中间加一横,不会跟“1”混淆;“0”是一个椭圆,不扁不长。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他不赶时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个人——两个上士和一个中士——有时候会笑他写得太慢,说他在“刻印章”。他没有辩解,只是继续慢慢地写。他交上去的报表从来没有被退回来过,而那两个笑他的人,他们的报表有时候会被费奥多罗夫扔回来,上面画着红圈,圈出那些看不清的数字。

七月的柏林很热,办公室里没有电风扇,窗户开得不大,空气不太流通。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米哈伊尔的桌子上,他把表格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阳光,但阳光会移动,过一会儿又照到了。他不再挪了,把表格放在阳光里写,阳光把纸晒得发烫,钢笔的墨水在纸上干得很快,但不会洇开,这算是一个好处。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费奥多罗夫让他去仓库清点一批新到的罐头。仓库在大楼后面的一个独立建筑里,以前是车库,改建成了仓库。米哈伊尔拿着登记簿走进仓库,一个仓库管理员带他找到了那批罐头——码在木托盘上的铁皮罐头,每箱二十四罐,一共四十箱。他需要一箱一箱地清点,核对入库单上的数字。

他在仓库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清点完罐头以后,他又看了一眼仓库里其他的物资——柴油桶摞成两排,盖着帆布;被服堆在铁架子上,军大衣和棉裤叠得整整齐齐;弹药箱锁在铁笼子里,笼子上挂着锁,钥匙在军械官手里,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仓库里的气味很复杂,柴油的刺鼻味、帆布的霉味、铁皮的锈味、还有一点从罐头里渗出来的肉汁的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军用仓库才有的特殊味道。

从仓库出来,米哈伊尔站在楼房的阴影里擦了一把汗。柏林的夏天比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湿润,热起来不是干热,是湿热,汗出了以后粘在皮肤上,不蒸发,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胶水糊住了。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把汗珠甩在地上,地上的碎石被汗珠打湿,颜色深了一块,几秒钟后又干了。

他正准备回办公室,注意到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一个人。

不是苏军的人。一个德国人,男人,四五十岁,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蹲在停车场的围栏外面,面前摆了一小堆东西——几颗苹果,两根黄瓜,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放着几个鸡蛋。他看见米哈伊尔从仓库出来,目光立刻跟了上来,眼睛里有一种很专业的期待,像在市场里蹲了一整天终于等到有人路过的那种期待。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大楼。

他后来知道,司令部周围经常有德国人在摆摊。他们不能进院子,就在围栏外面摆,卖的是自家园子里种的菜、树上的水果、或者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货。苏军的士兵偶尔会去买,因为价格便宜,而且用卢布就能买,不需要马克。米哈伊尔去过一次,买了两根黄瓜,黄瓜很新鲜,顶花带刺,咬一口嘎嘣脆,水分很足。卖黄瓜的德国老太太不会说俄语,用一只手比划着告诉他多少钱,他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放在她手心里,她数了数,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跟德国人做交易。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一笔交易。他拿黄瓜,她拿钱,谁也不欠谁。这种方式他很喜欢——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没什么区别。早上起床,整理内务,早操,早饭,上班,午饭,上班,下班,晚饭,自由活动,熄灯。米哈伊尔对这种重复感到了某种满足,就像一个齿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齿槽,不松不紧,转起来不费力。

八月过去,九月来了。柏林的秋天比乌克兰来得早,九月下旬树叶就开始黄了。办公室窗外那棵白杨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黄绿色,再从黄绿色变成纯黄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淡金色,风一吹就掉,落到地上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米哈伊尔有时候会在午休的时候站在窗前看那棵树,看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不急不慢的,每一片掉下来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打着旋,有的直直地往下坠,像一个个做了不同决定的人。

十月的一个傍晚,晚饭后他一个人在营区里散步。不是特意散步,是吃完饭以后不想马上回宿舍,想在室外多待一会儿。十月的傍晚已经很凉了,他穿了军上衣,但没穿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营区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杂草,杂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空地的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废墟。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对面那片废墟。废墟是一个已经倒塌了的三层楼房,楼板塌下来,斜靠在残存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那个三角形的空间里似乎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很小很小的一点,像萤火虫的尾巴。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火光稳定地亮着不熄灭,应该是一根蜡烛或者一盏油灯。有人在废墟里住着。是谁?不知道。也许是德国人,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一个像他以前一样的、没有地方可去的人。

他把目光从那点火光上移开,转身走了。

米哈伊尔在柏林的第一个冬天来得不算突然。十一月中旬,气温开始明显下降,早上起来的时候草地上有一层白霜。营房里有暖气,但暖气只在每天的固定时间段开放——早上六点到八点,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其他时间暖气片是凉的,房间里温度不高,但比外面强多了,至少门窗关严实以后风灌不进来。

十二月的柏林开始下雪。不是列宁格勒那种能把人活活冻死的暴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安安静静下了一整夜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米哈伊尔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地上覆盖着洁白的雪,没有任何脚印,他是第一个踩上去的人。他踩得很轻,尽量不破坏雪的平整,但踩过的脚印还是留下了,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省略号。

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天,米哈伊尔上街去买东西。不是去服务社——服务社的东西贵,而且很多德国商店已经开始接受苏联军人用卢布消费了。他去了街上的一家小杂货店,店面不大,门面刷着蓝色的油漆,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了。店里的货架上摆着一些生活用品——火柴、蜡烛、肥皂、洗衣粉、针线包、手套、帽子、围巾。米哈伊尔买了一盒火柴、一块肥皂和一双黑色的羊毛手套。手套很厚,戴上去手指头分不开,但很暖和。

他从杂货店出来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雪还在下,雪花不大,落在他的睫毛上,一眨眼就化了。他把手套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踩着雪往回走。走了大约五十米,他站在一个路口等一辆苏军卡车过去,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从路边的一栋建筑的门洞里钻了出来。

是个少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明显是成人的衣服,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手。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米哈伊尔,没有走过来。

米哈伊尔看着路口,卡车过去了,但他没有立刻过马路。他转过头,看向了门洞里的那个少年。少年的眼睛是浅色的,在围巾和门洞的阴影中显得很亮,像两块被擦干净的玻璃片。

少年开口了。说的是俄语,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同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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