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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放回来。

米哈伊尔在走廊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放回来。这个词让他想到隔壁院子里那条被拴在狗屋旁边的黑狗,有时候链子松了,狗就放回来了。他不确定这个词用在他爸身上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听起来不太对。狗是拴出去的,人是走出去的,人不需要被“放回来”。

他又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了。李森科同志在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什么“态度”“配合”“组织的宽容”。他妈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嗯”一声,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杯热水在慢慢变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李森科同志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米哈伊尔一眼。他的目光从米哈伊尔的头顶扫到脚底,像用一把尺子量了一下他的身高。然后他转过头,对他妈说了一句“有任何新情况,随时向厂里报告”,就走了。

走廊里响着他的皮鞋声。鞋底敲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咔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声音从二楼降到一楼,从一楼降到地面,然后从大门口消失了。

米哈伊尔回到房间里。他妈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塌着,头低着,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其实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旧的油布,上面有烟头烫出的黑洞。米哈伊尔走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泪水,是一种比泪水更远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反光。

“妈,”米哈伊尔说,“爸是不是出事了?”

他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伸手摸了摸米哈伊尔的头顶,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来。“没有,”她说,“出差。说过了,出差。”

米哈伊尔没有再问。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只纸船,在手里转了一下。船底有点软了,因为窗台上有一小滩水——不知道是杯子洒的还是从窗户缝漏进来的。他用手指把船底捏了捏,让它重新硬起来,然后把它放回窗台上,这回放在靠里面的位置,不会被风吹到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米哈伊尔发现他妈只喝了半碗汤。

不是不饿。是不想吃。她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片面包,面包掰了两小块,泡在汤里,泡得稀烂,但她始终没有动勺子。她看着那一碗泡烂的面包,像是在看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米哈伊尔把自己的汤喝完了,看了看他妈的那碗,想说“你不吃我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了半片面包,干嚼着吃了。

吃完以后,他妈开始烧东西。

不是像上次那样烧“带字的纸”——这次烧的是衣服。他爸的两件旧衬衫,一条裤子的裤腿,还有一双已经磨破了后跟的袜子。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走廊的炉膛里,一件一件地塞,塞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塞进去了。衬衫是棉的,烧起来很快,冒出几团火苗就没了。裤子的布料厚一些,烧得慢,卷起来,边烧边冒黑烟,一股焦臭味弥漫了整个走廊。

米哈伊尔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炉膛里的火光。那火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妈脸上,跟上次烧书的时候一模一样。上次烧的是文字,这次烧的是布。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妈要烧这些,但他隐约觉得,这两次烧东西的原因是同一个。

烧完以后,他妈把炉灰扒了,用铁锹铲到一个破铁桶里,盖上盖子,放在走廊角落。她做完这些,在走廊的水池边洗了手,把手指上的黑灰搓干净,然后回到房间里,坐到床沿上,拿起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继续拆。毛线从毛衣上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绕在手上,缠成一个球。

米哈伊尔躺在被窝里,看着她拆毛衣。毛线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旧旧的灰蓝色变成在灯光下有点发紫的蓝。他妈的指尖在毛线上移动,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妈,”米哈伊尔在被窝里说。

“嗯。”

“爸会回来吗?”

他妈的手在毛线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拆。毛线绕过她的手指,一圈一圈的。

“会的,”她说,“他说了出差,就会回来。”

米哈伊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下巴抵住被子的边缘。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的形状。他不知道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前没有注意过。

他闭上眼睛。

他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要穿衣服,要洗脸,要喝粥,要去上学。罗曼诺娃老师说下周要默写单词,他还没有背。那些单词在课本的第四十二页上,都是一些很长的词,他记不住。他把那些单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以“п”开头的,一个以“с”开头的,中间有个“т”……想着想着,他的脑子就糊了,像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薄纱,所有的字都变得模糊了。

在模糊的间隙里,他听见他妈拆毛衣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墙角。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但还没有。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灰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砖,砖是红色的,比灰浆的颜色温暖得多。他把手指塞进那个小坑里,指尖触到砖的粗糙表面,一种结实的、不会消失的触感。

那个触感让他觉得踏实了一点。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米哈伊尔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裤兜。那块糖还在,糖纸已经被摸得有点皱了,但糖还是硬的。他把它翻了个面,把皱的地方用手捋平,然后放在枕头下面。放在枕头下面比放在裤兜里安全,不会忘记,也不会在换裤子的时候弄丢。

他起床,走到走廊里。炉子已经灭了,昨晚的煤烧光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灰烬。水壶是凉的,他摇了摇,里面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碴碰着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往炉子里塞了几张旧报纸和两块碎煤,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报纸很快烧了起来,火苗舔着煤块的表面,煤块发出一阵嘶嘶声,然后也着了。

水壶重新坐上去的时候,壶底碰到了火焰,发出咔的一声响,像骨头关节被掰了一下。

他洗脸的时候,发现盆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小块报纸,上面印着几个粗体字:“……伟大……”后面半截被撕掉了,不知道伟大什么。他用湿漉漉的手指在那个词上蹭了一下,报纸湿了,那两个字洇开了,变得模糊,像写在纸上的名字被水泡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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