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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第4页）

“进步很大。”白真说。这一个月来，他的英语从二十几分涨到了五十几分。他低下头：“模拟考能考两百八左右，离省线还差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月，能追上来。”白真把卷子拉过来，“你看，这些错题都是定语从句，弄懂了这个至少多拿十五分。”

张支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像树根扎进土壤的东西。

“姐姐，你怎么懂英语语法？”

白真的手停了一下。“在韩国时便利店有外国客人，学过一点。”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那些漫长的夜班，她躲在收银台后翻一本从二手书店买来的语法书，翻到起了毛边。

“那你能教我吗？”

“好。”

从那天起，白真每晚多了一项任务：给张支羽补习英语。她把知识点整理成模块，用韩语的语法逻辑帮他理解。他学得很慢，但踏实，像蚂蚁搬家。

夜里十一点，白真躺到床上，面朝墙壁，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铅笔猫咪。身后传来张支羽翻卷子的声音、笔尖移动的声音、他轻声念英语单词的声音——“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发音很烂，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白真觉得好听。因为他在念。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在深夜的出租屋里，一遍一遍地敲打着同一面墙，相信总有一天光会照进来。

她在那些笨拙的单词里沉沉地睡去了。

六

四月中旬，白真去了银行。她把卡里所有的钱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四万三千二百块。加上张支羽手里的，一共四万八千。张支羽九月去北京上学，学费、住宿费、画材费、生活费，第一年至少四万。刚好够。但第二年呢？第三年呢？万一她生病、失业、护照出问题呢？

她把钱又存了回去。走出银行，四月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咸湿的气味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来。

回到家，张支羽不在。折叠桌上摊着做到一半的英语卷子，那截炭笔放在旁边，笔尖朝外，像一个人伸出的手指。她发了条消息，他回：“海边。马上回来。”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速写本，封面上沾着海水。他翻开最新一页——画的是一片蓝绿色的海，海面上有金色光斑，天空有粉红色云边。

“颜色变亮了。”白真说。

“以前我看海，只看到灰色。现在我看到很多颜色，到处都是颜色。”张支羽说。

白真看着他柔和的侧脸。“张支羽，你变了。你以前画的海是灰色的，现在有颜色了。”

他转过头，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因为你。你来了之后，我的海就有颜色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以前我心里有东西说不出来，是灰色的。现在那些东西不是灰色的了，有颜色了。”

白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感觉到他的体温。

“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颜色的人。不是黑的，不是白的，不是灰的——是很多颜色混在一起的。像海。我画了很久，都调不出你的颜色。”

白真笑着，眼眶又酸了。“你是不是跟每个女孩子都这么说？”

“我没有跟别的女孩子说过。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调出颜色的人。”

屋子里很安静。台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你调出来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没有。但我一直在调。”

七

五月，张支羽的文化课从两百八涨到了三百一，离省线只差十分了。英语从五十几涨到了七十，阅读理解不再全靠蒙。白真每晚翻译四小时，有时要做到凌晨一点。她的黑眼圈越来越深，手指开始隐隐作痛。

张支羽什么都没说，但每天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饭，蒸馒头——虽然有时候会塌成扁扁一团。每晚她做翻译时，他坐在旁边安静复习，在她保温杯里续上热水，在她揉眼睛时把台灯调暗一档，在她打完一份合同后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推到手边。他不说话，不邀功。只是做。像一棵树在旁边站着，根须在地下和她缠绕在一起。

五月底，白真整理衣柜时发现了一幅画——那幅海上小船。灰蓝色的海，低垂的天空，快要被吞没的小船。那道裂痕从左上角斜劈下来，像一道闪电。画框背板上还贴着“处理掉”两个字的纸条。

她把画靠在墙边。在五月的阳光下，那片灰蓝色看起来不那么灰了。她想起了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看到它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会在她的生命里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姐姐，你在看什么？”张支羽从她身后探过头来，表情变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个？画得真差。”他说，但语气里只有温柔的、宽容的否定。

“不差。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