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支羽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攥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在早晨慢慢开放的花。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白真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远处海浪的声音,听着这座城市在十二月的夜晚发出的所有细碎的、温暖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条裂缝——干涸了很久的裂缝——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水泥,不是胶水,是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月光,像海水,像一个十八岁男孩在手心里慢慢展开的手指。
她在那个声音里,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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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一个晚上,白真坐在折叠桌前,把所有的钱摊在桌面上。
现金、银行卡、微信余额、支付宝余额——她把每一笔数字都写在笔记本上。白真的工资每月四千五,扣除一千二的房租和五百左右的生活费,每月能剩下不到三千。她来了八个月,攒了两万三千块。张支羽在拉面馆打工半个月挣了九百块,在工地干了三周挣了三千一百五十块,加上他妈妈留下的三千块,一共七千零五十块。两个人加起来,三万多一点。
三万多一点。
白真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被她翻过无数次的网页——中央美术学院的招生简章。学费每学年一万五千元,住宿费一千二百元,画材费用约三千至五千元,生活费每月至少一千五百元。第一年的费用,最少需要三万五。
她的三万多一点,刚好够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但画材呢?生活费呢?第二年的学费呢?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厨房里传来水声——张支羽在洗碗。他今天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砖,回来之后主动把晚饭的碗洗了。她听到他在厨房里小声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认真。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支羽站在水池前面,背影很瘦,脊背上的骨头透过灰色的卫衣凸出来。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笑了:“姐姐,马上洗完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白真发现自己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张支羽,你过来一下。”
他擦了手,跟着她走到折叠桌前。白真让他坐下,把笔记本翻到记账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他坐下时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膀,身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和工地上的灰尘味。
“这是我们所有的钱。”她说。
张支羽低头看着那些数字,表情没有变化,但白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万零七百五十块。”他说。
“嗯。”
“够我交第一年的学费了。”
“只够学费。住宿费、画材费、生活费,都不够。”
张支羽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继续打工,白天上课,晚上打工。”
“美院在别的城市。你去了之后,打工的时间会很少。”
“那我就不去美院,去一个便宜一点的学校。或者不去了。我就自己画。不一定要上学才能画画。”
白真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的手——那只放在膝盖上的、贴着创可贴的、骨节突出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想去美院吗?”白真问。
张支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地上带回来的灰。“我想去。”他说,声音很轻,“我想去学画画。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画得更清楚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白真。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格外亮,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但是——”他说。
“没有但是。”白真打断他,“你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支羽摇头:“姐姐,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我能。”白真说,“我在这里工作八个月了,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我可以加班,仓库周末值班有双倍工资。我还可以接笔译的活,中翻韩,按字数算钱。”
“你白天上班已经很累了——”
“我不怕累。”白真说,声音忽然低下来,“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了,就会怪我。”
张支羽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白真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皱巴巴的,被她一张一张抚平过。这些钱是她从一个又一个十二小时的仓库值班里攒出来的,是他从一碗又一碗油腻的洗碗水里挣出来的。这些钱是脏的,是旧的,但每一张都带着一个人的体温,一个人的不肯认命。
她没有看他,说:“因为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