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变成三十天的那天,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刘雪站在教室的走廊上,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花坛里,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的香气,让人想起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
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凉凉的,落在手心里,像小小的眼泪,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手心里的水珠,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一年前,她还在方记餐馆洗碗,还在夜校上课,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一年后,她站在全市最好的高中的走廊上,离高考只有三十天,离清华只有一步之遥。
“想什么呢?”赵磊从教室里面探出头来。
“在想一年前的事,”刘雪说。
“一年前?”赵磊走过来,靠在栏杆上,“一年前你在干什么?”
“在洗碗。”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等高考,”刘雪说。
赵磊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刘雪,你一定会考上的。”
刘雪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个人,”赵磊说,“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刘雪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回到操场上,看着雨丝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赵磊,”她忽然说,“你呢?你想考哪里?”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考省城的大学,离我家近一点,我妈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走太远。”
刘雪点了点头:“你会考上的。”
“你怎么知道?”赵磊学着她的语气。
“因为你这个人,”刘雪学着他的话,“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他们,刘雪没有笑,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微微的,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雨,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个月,学校的氛围变得不一样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多,以前课间的时候,还有人聊天、打闹、开玩笑,现在课间也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做题,都在看书,都在做最后的冲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刘雪没有被这种重量压垮,她已经习惯了,从六岁开始,她的生活里就充满了重量,刘家的重量、逃难的重量、流浪的重量、学习的重量,她背着这些重量走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怎么跟它们相处。
但有些东西,不是习惯了就不会痛的。
有一天晚上,她做完卷子,站起来活动身体,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坐下来,她知道这是身体在抗议了,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方嫂发现了她的异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方嫂端着汤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
“没事,可能是坐太久了,”刘雪笑了笑。
方嫂不信,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全是冷汗,“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方嫂的声音有些发抖。
“每天都睡的。”
“睡多久?”
“四个小时。”
方嫂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不要命了?”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四个小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刘雪低着头,不敢看她。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睡够六个小时,”方嫂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把你的课本全收了。”
刘雪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见方嫂红肿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她说,“我睡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