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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睡的人（第1页）

裴时绶在老宅的卧室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出过门。

门外的走廊上，刘姐抱着星星路过两回，脚步声轻轻浅浅的，每次都在他的门口停顿几秒，然后又走了。

裴时绶知道那是老爷子安排的。想让那个孩子在他眼前晃，晃到他心软。他太了解他爸了——裴松鹤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沉默和耐心逼人就范。

但这一次，裴时绶不打算让步。

不是他的孩子，他凭什么认？就算DNA对上了又怎样？说不定是那个女人在医院里动了手脚，说不定样本被调包了。这世上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的人多了去了，一个能把两岁孩子丢下就跑的女人，什么谎撒不出来？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

“少爷，老爷子请您下楼。”王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恭恭敬敬的。

“不去。”

“老爷子说……您要是不下去，他就上来。”

裴时绶掀开被子，骂了一句脏话。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轮椅在床尾放着，他撑着床沿挪上去，动作笨拙得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拧螺丝。

他花了五分钟才把自己弄进轮椅里，打开门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王叔站在门口，表情纹丝不动：“老爷子在客厅。”

裴时绶没说话，自己推着轮椅往楼梯口走。王叔想上来帮忙，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宅的楼梯有电梯——是老爷子前年装的，说自己腿脚不行了，上下楼费劲。裴时绶那时候还笑话他爸服老，现在轮到自己坐轮椅了，才发现这部电梯装得真他妈是时候。

电梯门打开，就是客厅。

裴松鹤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面前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裴时绶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茶。

客厅的地毯上，星星正坐在那里。

他在玩一辆玩具小汽车。说是玩，其实就是把小汽车放在地上，前后推。来来回回，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十几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姐蹲在他旁边，拿着另一辆小汽车，试图和他互动：“星星，你看，这个小车车可以开门哦，你看——”

星星没看她，继续推自己的车。

裴时绶的轮椅停在电梯口，没有往前。

他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父爱——他确定那不是父爱。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的基因，他的血脉，长成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坐在地毯上玩着一辆九块九包邮的玩具车，瘦得像个猴子，头发黄得像枯草，身上还穿着裴时瑛买的新衣服——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过来。”裴松鹤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裴时绶推着轮椅过去了，停在茶几旁边，和星星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看看他。”裴松鹤说。

“看了。”裴时绶的声音很平，“看完了，我可以上楼了吗？”

裴松鹤没有回答他，而是对刘姐说：“把他抱过来。”

刘姐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抱星星。星星没有抗拒，被她抱起来，放在了裴松鹤旁边的沙发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看裴时绶一眼。

“星星，”裴松鹤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裴时绶几乎不认识这个声音，“那个人，是你爸爸。”

星星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看着裴时绶。

裴时绶也在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条平行的线被强行扭到了一起。

裴时绶等着这个孩子哭、闹、扑过来抱他——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失散多年的父子相认，孩子哭着喊爸爸，大人红了眼眶，背景音乐响起，观众哭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