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小的客人。
王叔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手足无措。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很小,小到让人怀疑他到底会不会走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裤子也大,裤腿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不哭,不闹,不动,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猫。
王叔蹲下来,试图和他平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黑白分明,但眼神里没有两岁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警惕。
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星星。”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王叔差点没听见。
“星星?”王叔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好名字。星星饿不饿?爷爷给你拿点吃的?”
星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扫了一眼王叔身后的厨房方向,喉结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王叔心里一酸。
他在裴家干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从来没在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见过这种表情——那不是倔强,不是害羞,是一种被生活打怕了的怯懦。
“小王,去煮碗面。”老爷子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裴松鹤拄着拐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比平时慢。他已经在楼上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
他在消化一件事——他可能有一个孙子。
不是可能。那个女人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一个人如果撒谎,眼睛会飘,嘴角会紧,声音会抖。那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她把孩子放下,说了一句“这孩子是裴时绶的”,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得像完成了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种人,不是在讹钱。
裴松鹤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孩子。
星星感觉到了阴影的逼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整个人缩进了沙发角落里,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紧紧攥着卫衣的下摆。
裴松鹤没有说话,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一老一小,隔着一米的距离,沉默着。
王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出来,放在茶几上。鸡汤是今天下午刚炖的,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面条细软,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星星,来,吃面。”王叔把碗往孩子面前推了推。
星星看着那碗面,眼睛亮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
“吃吧,”裴松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我这里,没人跟你抢。”
星星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细得像柴火棍,手背上还有几个淡淡的淤青痕迹。他抓住碗边,手指在发烫的瓷碗上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开始吃。
吃得很急,像是怕随时有人把碗端走。面条吸进嘴里,来不及嚼就往下咽,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继续吃。
王叔看得眼眶发酸,忍不住说:“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
星星没有慢下来。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荷包蛋是最后吃的,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咽似的。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回茶几上,规规矩矩地摆正,然后重新缩回沙发角落,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裴松鹤全程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星星放下了碗,他才开口:“王叔,叫老周来。”
老周是裴家的家庭医生,跟了裴松鹤二十年。
十分钟后,老周提着医药箱到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爱笑,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当他看到星星的时候,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