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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与薄荷(第2页)

他对着药膏看了很久。然后拧开盖子,蘸了一点在指尖。没有油,只有一种很淡的草药味——薄荷、乳香,还有一味他说不出名字的、大概是避风港才有的植物。

那天半夜,他依然失眠。不是因为旧伤。他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她看他的方式——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些贵族小姐看他时习惯性地把目光往左偏半寸。她只是看着他,像一个医者看一道旧疤。也想起他的母亲,想起今天午后从索菲娅夫人偏殿窗外经过时,隔着蒙灰的玻璃看见她独自坐在窗边,膝上搭着一条没有颜色的旧披肩。他不知道母亲是否也曾有过一个这样无所畏惧地看向她的人,但他自己从不肯向任何人问起这件事。

他的手搭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右手虎口——不是旧伤的右侧,是握剑的那只手的穴位。她说过按这里可以助眠。当时只是一句附带,像顺手多挽了一截绷带。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收回去。然后继续失眠。

清晨训练场,她第一个到。六点整。训练场上的沙地被晨露打得微湿,空气里有青草和马粪的味道。她没穿裙子,穿了那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杆收束的旗。赛伦站在训练场中央,军装束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把短剑的皮鞘被露水洇深了一块。他看见她走过来,忽然想起昨天在军械库里自己的措辞——那句“不要穿裙子”太过细节,不像对棋子说的话。他决定忽略这件事。

“以前摸过剑吗。”

“没有。摸过手术刀。”

他把短剑递给她。她接过去,握得很紧,但位置不对。“错了。”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调整她的握姿。他的手指覆住她的手背,把她往上挪半寸。这个距离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薄荷味,和另一种更私密的、大概是体温蒸出来的草药香——不是香水,是她自己在药剂室里浸染了太久,渗进棉线纤维、会透出来的那种气息。

“专注。”

“我在专注。”她在他的手掌下转动手腕,虎口恰好嵌合护手弧度,刃锋微微上翘。“这把短剑——为什么护手有道裂痕?”

“我母亲摔的。”他顿了一下,“她离开南方的时候,这把剑是外祖母给她的。后来被人收走了。我拿回来的时候已经有这道裂痕。”

她沉默了。没有试图说“我很抱歉”。只是低头看着那把剑,然后把它握得更紧了一点。那是医者摸到旧伤疤时的沉默——不是回避,是承认它在那里。

“你哥哥教过你格斗吗。”

“没有。他教我怎么在挨打时护住后脑勺。”赛伦没有说话。他退后一步,让她自己持剑。她握剑的手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这天早上他教了她六个基础姿势。没有放水,每一个都纠正到她额头冒汗。她没喊停,只是每隔三个动作就甩一下发酸的手腕。结束时她问:“下次还是这个时间吗。”他把剑从她手里接过来,剑柄温热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你的手应该先上药。”他说完才意识到那不是回答。他补了一句:“明天六点。迟到不等。”

她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把那把旧短剑插入沙地,蹲下来,用擦剑布把刃上的露水擦干。太阳升起来,沙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母亲在偏殿窗边的那张脸——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反复地擦那只没人敬过茶的杯子。

可是刚才,那个东方来的女孩问他——你昨天是不是又痛得没睡。不是“没睡”,是“痛得没睡”。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看清过。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感觉,只知道在教她握剑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握在掌心里的鸟。他不确定那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回到书房后,他翻开战术笔记,在“避风港-奥非-信息节点”下面加了一行字:“她怕伤到别人。不怕受伤。”然后他搁笔。这一页剩下的空白被他撕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第三天,第四天亦然。那把短剑她已经开始握得很稳了,偶尔上挑的角度还带着点医学生特有的谨慎——不够狠,但准。她从不缺课,从不迟到,从不问他为什么凌晨四点就站在训练场上等天亮。

军械库的“偶遇”不再只是她的功课。午休、换岗间隙、甚至某次深夜他在军务厅看完地图经过药剂室,灯还亮着。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她的影子被烛火投在磨砂玻璃上。她歪着头,大概在抄方子。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某次训练后他们坐在靶场边的石阶上,她把军械库里那两只药篮并排摆好,指给他说这罐是上次的跌打方,这罐是加了三七的,能化瘀。他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拿走任何一罐。只是在她起身去捡风刮落的方巾时,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很聪明。”她转过头,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因为他教你护住后脑勺。他倒没觉得女孩子不用学挨打。”他把重剑拄在沙地上,没有看她。她重新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训练场上空的云。

隔天,他的战术笔记本上多了一张字条,字迹不是他的:“三七,瓦松,蒲公英。战场上最常见的止血药,记不住就用蒲公英。它能自己长回来。不是非得钢铁才能愈合。”

他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军装内袋。不是放进抽屉。是放进了心口左上方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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