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蓉涧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师尊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尊雕像,像一片云,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遥远,远到武蓉涧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到他身边。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总有一天,他会走到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早上,玉麒灵又走了。
武蓉涧站在空荡荡的溪边,手里握着那把赤虹剑,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竹林,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在叫,虫在鸣,溪水在流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师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他来过。一百年的陪伴,一百年的教诲,一百年的沉默和偶尔的一句“莽撞”,都不是梦。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师尊,想师尊就会难受。所以他不能停。
武蓉涧深吸一口气,把赤虹剑插回腰间,朝修身殿走去。
推开修身殿,蓉涧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大殿上。他赶忙跑过去跪下,握住了父王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只手是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有生命在流淌——不是冰冷的、僵硬的、永远不会再动的那只手。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像镜花水月一样消散。
“父王……”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蓉复放下药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顶。那只手的重量,那份熟悉的力道,让武蓉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百年前那个被从陨石坑里捡回来的婴儿一样,毫无保留地哭着。
他哭的是失去又复得的庆幸。
“好了,好了。”蓉复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师尊救了我。是玉麒灵君请来了灵栀君。我这条命,是灵栀君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武蓉涧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王。
“灵栀君?”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想起了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想起了那个白衣如雪、清冷出尘的身影,想起了那双淡色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睛。
师尊去请了灵栀君?师尊为了救父王,亲自去求了别人?
父王的伤还没有好,虽然被救回来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人照顾。武澄山溟的政务需要人处理,边境的防御需要人加强,翎法申虽然被师尊废了武功,但幽熙澜谷的局势依然不稳定,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威胁。
“父王。”他抬起头,“我想去找他。”
“找谁?”
“灵栀君。我要去翠灵仙踞找他。”
蓉复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翠灵仙踞的结界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即使蓉涧现在的修为已经很高了,想要进入灵奚峡谷,依然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就算他进去了,师尊也不一定会见他——师尊的性格他最了解,不想见的人,跪在门口一千年他都不会开门。
但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也年轻过。他也曾像蓉涧一样,满腔热血,想做就做,不计后果,不问前程。这种冲劲,这种莽撞,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正是年轻人最珍贵的东西。他不想扼杀它。
“去吧。”蓉复说。“那里的结界很强大,你进不去的话,不要硬闯。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谢谢父王!”武蓉涧站起身来,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他朝父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跑出了修身殿。
他的赤虹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脚步轻快而有力,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向天空。
蓉复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年轻人啊。
他们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勇敢、够执着,就一定能达成目标。但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师尊的心门,比翠灵仙踞的结界还要难以突破。因为那道门不是用灵力设下的,而是用上万年的孤独和伤痛筑成的。要想敲开那道门,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
需要什么呢?
蓉复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