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上场时,能感觉到观众席的目光。但他很快进入角色,那种疏离感,那种想靠近又怕受伤的犹豫,那种深埋的愧疚。
第一幕是日常的摩擦:父亲忘了关水龙头,儿子不耐烦地指责;父亲记错儿子的生日,儿子苦笑;父亲在半夜起床,在客厅走来走去,儿子在卧室里听着,无法入睡。
林城的表演很克制,没有大吵大闹,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都让空气更沉重。陈浩演的父亲,那种逐渐失去记忆的茫然,那种努力想抓住什么的徒劳,也极其精准。
第二幕,冲突爆发。儿子发现父亲藏起来的药——父亲不想拖累儿子,试图自杀。儿子崩溃,二十年的怨气、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这是全剧情绪最激烈的一场戏。林城需要从压抑到爆发,再到崩溃,最后归于死寂。
他做到了。
当他跪在地上,抓着父亲的衣角,嘶吼着“你凭什么!凭什么丢下我第二次!”,声音撕裂,眼泪混着鼻涕,毫无形象可言。那一刻,他不是在演,他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台下,柳闻莺坐直了身体。赵导身体前倾,手指抵着下巴。张纪民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
第三幕,和解。父亲已经认不出儿子,但他记得一首老歌——那是儿子小时候,他常唱的摇篮曲。儿子抱着父亲,像抱着一个孩子,轻轻哼唱。
父亲在歌声中安静下来,慢慢闭上眼睛。
灯光渐暗。
剧终。
剧场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苏晴在侧幕抹眼泪,陈浩还沉浸在角色里,眼神空洞。
灯光亮起。赵导第一个站起来,走上舞台。他拍了拍林城的背,然后对陈浩说:“你们俩,很好。”
然后他转向观众席:“闻莺,你找了个好苗子。”
柳闻莺微笑。
张纪民也上来了,他没评价表演,而是问:“这戏谁写的?”
“是我。”苏晴举手。
“本子不错,但第三幕节奏有点拖。父亲闭眼后,可以再加一段独白,儿子的独白,不要太长,两三句话,把情绪收住。”张纪民说,“灯光也可以再调,现在太柔了,要冷一点,才有死亡的感觉。”
“死亡不是终点。”林城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死亡不是终点。”林城重复,“遗忘才是。父亲还没死,但他已经在遗忘中一点点消失。儿子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正在消失的幽灵。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更残酷。”
张纪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说得对。那就这么演,但灯光还是要调,要突出那种‘正在消失’的感觉。”
赵导对柳闻莺说:“这戏可以上正赛。但还要打磨,尤其是儿子的独白,可以更有力量。我给你推荐个编剧,帮忙改本子。”
“谢谢赵导。”苏晴声音发颤。
彩排结束,观众陆续离开。张纪民走之前,对林城说:“怀柔那边,六月十九号报到。别迟到。”
“是。”
剧场空了,只剩下林城、苏晴和陈浩,还有满台的灯光道具。
“我们做到了。”苏晴说,然后哭了,是那种释放的、喜悦的哭。
陈浩瘫在椅子上:“我好久没这么演过了,累死了。”
林城看着天花板。刚才在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父亲就在怀里。那个前世的、早早离世的、他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父亲。
“林城,”苏晴擦干眼泪,“谢谢你。没有你,这戏成不了。”
“是大家一起的功劳。”林城说。
“不,是你。”苏晴很认真,“你给了这戏灵魂。”
灵魂。林城想,如果灵魂是前世的伤痕,那这灵魂不要也罢。但他没说出口。
收拾完剧场,已经晚上十点多。林城最后一个离开,锁门时,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柳闻莺。她身边站着那个少女——林城在树下见过一次的女孩。少女还是穿着简单的衣服,扎着马尾,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