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他会先去镇上唯一的图书馆待一个小时,然后去父亲办公室帮忙整理文件,晚上七点准时回家,做作业,九点半睡觉。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七年,像这颗星球围绕其恒星的公转轨道一样,稳定又枯燥。
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请注意区分,”老师用她那毫无起伏、催眠般的嗓音念着稿子,“第347b栏,‘非主要居住地临时停留记录’,与第348a栏,‘主要居住地非临时停留记录’之间的细微差别。”
“填错可能会导致你的星际旅行许可被冻结,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影响你的信用评级……”
艾瑟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被这些“临时”和“非临时”搅成了一团浆糊。这节课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将来能正确填写一张永远也用不到的表格。
当艾瑟终于逃离那栋建筑时,夕阳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无边的麦田染成燃烧的金色。
艾瑟骑着单车穿过一片农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但今天,在那个熟悉的转弯处,他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辆黑色的机车横在路边,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似乎刚和大地有过一场不太愉快的亲密接触。
一个男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右手夹着一支烟,左手握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他的裤子还破了一个大洞,凝固的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然而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悠闲地抽着烟,时不时仰头喝一口瓶子里的酒,看起来就像个专程来欣赏日落的观光客,而不是一个刚刚出车祸的倒霉蛋。
艾瑟的第一反应是加速绕过去。
新希望镇平均每年只有不到五个外来者,通常是走错航线的运输队船员或迷路的商人。艾德温反复告诫过儿子: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陌生人。
眼前这个男人,从发色到着装,完美地符合了“不太正常”的定义。
就在艾瑟蹬动踏板,准备逃离的瞬间,那个男人忽然抬起了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艾瑟从未见过那样的蓝色,那不是天空的蓝,而是……更深邃的,像是他从全息影像里见过的海洋的那种蓝。
新希望镇所在的大陆中心,距离最近的海洋有八千公里。艾瑟从未见过真正的海洋,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比影像里的海洋更深,也更危险。
男人定定地看向艾瑟,隔着烟雾,似乎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疲惫、玩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多秒后,男人像是看够了这只受惊的小动物,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酒。
艾瑟把单车停在了路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
可能是因为男人长得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膝盖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十七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渴望任何形式的变化。
哪怕这种变化可能伴随着危险。
“先生……你受伤了。”艾瑟听到自己说。
“哦,是吗?”男人抬了抬眉毛,把烟蒂随手摁灭在地上,终于舍得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小伤,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