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只见今日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都面露焦急的聚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温不迟轻咳一声,众人回头,一见到自家大人回来了,从孟枕堂到下面当值的差役,纷纷面色精彩,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温不迟的心,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孟枕堂身上。
“出什么事了?”
孟枕堂浑身一颤,声音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大、大人……是、是下官等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说重点。”温不迟沉声打断。
孟枕堂又是一颤,随即硬着头皮道:“大人…您的那、那只鹦鹉……它……”
温不迟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说下去,”他往孟枕堂跟前走了两步,“鹦鹉怎么了?”
“回大人……傍晚有差役送公文入值房……开门时未曾留意,那、那小东西竟突然从门缝钻出,直飞了出去……”孟枕堂的声音抖得不行,“我等慌忙追赶,可那鸟儿虽小,飞得却快,在院中树枝间扑腾,一时难以捕捉……正乱作一团时,忽见……忽见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自皇城方向疾掠而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一瞬,便、便将那鹦鹉……叼……叼走了……”
“什么?”孟枕堂的形容如同冷箭,正中温不迟眉心。
白影、皇城方向,几个关键词一出,除了那只可以在皇城内外自由翱翔的雪鸮,还能是什么?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的那只毛茸茸、会歪着头看他、会用嫩黄的喙轻轻蹭他手指的小生命,被那只象征帝王权威的猛禽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吞噬了。
他眼前闪过小鹦鹉最后在笼中梳理羽毛的安然模样,又闪过雪鸮利爪之下可能的血腥场景,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喜欢那只小鹦鹉,喜欢它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与暖意,喜欢它驱散值房冷寂的细微声响,更喜欢它是南无歇那家伙带着欠揍的笑容塞给他的。
这份喜欢,此前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冷硬的外表下,却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饶是如此,他又能说什么呢?去质问皇帝为何纵鸟行凶?去要求九五之尊为了他的一只小鹦鹉处罚人家自己的爱宠?
这太可笑了,这太愚蠢了,这太没道理了,按照“为官之道”,他此刻不光不能生气,他还得夸一句:陛下的神禽就是威武霸气。
这太讽刺了。
他甚至连明显的悲伤都不该有。
于是,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惯常的冷漠之下。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既是意外,也非你等能预料的,都起来吧,各归各位,”
他顿了一顿,补充嘱咐道:“此事……不必再提,更不许外传。”
他特意强调了“不许外传”四个字,并非仅仅为了维护谁的颜面,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南无歇知道。
那家伙若是知晓此事……
南无歇会做什么?
他不敢想。
那是个连皇帝都敢暗中较劲的主儿,若因此事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自己咽下这份苦涩和心痛,他不想节外生枝。
遣散了战战兢兢的下属,温不迟独自回到值房,屋内陈设依旧,只是窗边那个精致的竹丝鸟笼空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去看,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