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在一旁听得眉头深锁,此刻上前半步,沉声追问:“你与县尉,与那另一条线往来,可有凭据?传令、交接、结算,总不会次次空口无凭吧?”
张丙德泄了气般,整个脊梁都佝偻下去,颓然道:“有,县尉传令,用的是一块特制铁牌,我认得。至于银钱和交接的数目、时间、地点,我怕他们过后赖账灭口,每次都会偷偷记下一份手札,和那铁牌一起,藏在了山寨我座后的暗格里。原想着好歹是个后手。”
“暗格在何处?开启方法?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陈越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就在聚义厅,我那虎皮交椅背后,两块砖缝交界处有个暗榫。”
张丙德此刻再无隐瞒,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只有我和一个去年火并死了的心腹知道。东西肯定还在里面。我可以都告诉你,但你得答应,留我一条贱命!东西到手,我立刻滚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不踏进这百里之内!”
陈越凝视他片刻,最终他点了点头。但是嘴角闪过一丝狡诈的意味。
“可以。只要你所言不虚,东西到手,我保你性命,送你离开。但若有一字虚言,或途中耍弄半点花样……”
他未尽之言,比任何血腥的威胁都更具分量。
张丙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赌咒发誓。
陈越记下,忽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周虎何在?”
提到这个名字,张丙德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恼怒:“那个没卵子的墙头草!见势不妙,跑得比他娘的山魈还快!刚一接战,就带着几个贴身心腹往人堆外溜了!这会儿怕是早夹着尾巴,去投奔他那县尉主子了!寨里跟县尉的勾当,他知道不少!”
陈越眼神微凝。
周虎若真投了王县尉,黑山屯的虚实、战力,尤其是钢弩这等大杀器的存在,恐怕就瞒不住了。
这确是一根必须及早拔除的毒刺。
他不再多言,起身,吩咐门外值守的多加两名岗哨,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更不得传递只言片语。
随即与吴先生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一同走出柴房。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小邑县城,夜色已浓。
周虎带着三四名同样狼狈不堪的心腹,如同丧家之犬,在昏暗无光的背街小巷里仓皇穿行。
衣衫褴褛,沾满尘土与已呈黑褐色的血污,脸上惊魂未定,唯有眼中燃烧的怨毒火焰,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虎哥,咱们现在去哪儿?山寨是回不去了,黑山屯那姓陈的……”
一名亲信声音发颤,话未说完,便被周虎恶狠狠瞪了回去。
“闭嘴!想活命就管好你的舌头!”
周虎狰狞说道:
“寨主早就说过,县尉大人才是咱们真正的靠山!走,去县尉府!把黑山屯的底细,尤其是陈越鼓捣出来的那种要人命的弩,一五一十,全都告诉县尉大人!陈越断了县尉的财路,又抓了寨主,县尉岂能容他?到时候,借着县尉的势,杀回黑山屯,救出寨主,老子要亲手把陈越那厮,零刀碎剐了!”
几人闻言,眼中那点惊恐被更炽烈的恨意与扭曲的希望取代。
连忙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城西县尉府的方向,匆匆赶去。
途径城南惠民药铺时,周虎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掠过。
只见药铺门檐下,两盏旧灯笼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
一个身着素净布裙的纤柔身影,正蹲在门边,俯身仔细查看一个躺在破门板上的老流民。
灯火勾勒出她清丽温婉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凝着一抹专注与悲悯,对周遭的黑暗与危险浑然未觉。
正是孙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