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六十
晨光微熹,薄雾还缠在黑山屯的夯土墙头,田埂上已传来锄头碰石的闷响。
渠水顺着新挖的小沟缓缓淌着,浸润垄间嫩绿的苗尖。
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
陈越安排罢晨间的防务与农事,便朝屯子东南角走去。
那里有块闲了多年的边角地,是他与孙药儿说定,要辟作草药圃的。
远远便瞧见孙药儿蹲在地上。
身边摊着那卷泛黄的《千金方》残本,指尖正轻抚过一行漶漫的字迹,眉头微蹙。几个竹篮搁在一旁,里头是新采的青蒿、艾草,还有些不知名的草叶,露水未晞。
“药儿姑娘又在琢磨残卷?”
陈越放轻脚步走近。
孙药儿闻声抬头,眼中专注化开,漾起一抹柔和笑意。她起身拂了拂裙上沾的土:“陈大哥来了。这卷上记了几道治疟的方子,只是药材用法、用量多有残缺,我正试着用山里能寻到的草药,看能否补全一二。”
他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地:“此处地势平缓,土质湿润,恰合种药。我已让人清了杂草,今日便可规划圃界,明日便能召集人手移栽药苗。你再教大家辨识、养护之法。”
两人遂蹲于地头,以树枝划土,商议布局。
何处种青蒿,何处植艾草,何处栽蒲公英;近水处种耐湿的,向阳坡种喜光的;边缘留出小径,便于日后打理采摘。
孙药儿细说每种草药的习性,陈越则补上田间管理的关窍。
言谈之间,日头已渐渐爬高。
正午时分,屯口忽传来马蹄杂沓,伴着士卒通传:
“都头!周先生回来了。还带了好些人与粮!”
陈越与孙药儿对视一眼,搁下活计快步赶去。
只见周文秀骑马在前,身后跟着三十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更有几辆辎车满载粮袋,车轮碾地,吱呀作响。
“周兄辛苦。”
陈越上前拱手,目光扫过流民与粮车,眼底掠过一丝讶色:“这是。。。。。。?”
周文秀翻身下马,面带疲色,眉间凝重。
“胡县令命我拣选三十青壮流民,又拨了这些粮,遣我送来。传话说:请陈兄好生安置,勤练乡勇,剿匪安境。”
他顿了顿,将陈越拉至一旁,声压得极低:
“陈兄,此次回县,我察觉两桩异事,不得不提。”
“请讲。”
“其一,县里近来催粮极凶,甚于往年征赋。不光向各乡屯强征,更在城中大肆购粮,粮价飞涨,却仍有来历不明之人暗中巨量收储,行迹诡秘。”
周文秀喉结微动:
“其二,黑风寨自前次夜袭败退,竟再无声息。既不报复,亦不下山劫掠,太过反常。我总觉,他们在暗中谋算着什么。”
陈越眉头锁紧。
县中反常征粮、黑风寨诡异蛰伏,这两桩事看似无关,却隐隐透着诡谲的牵连。
再想起日前从那匪尸身上搜出的胡姬肚兜。。。。。。
莫非黑风寨的沉寂,与县中粮价异动、暗中囤粮,皆与燕军有关?
“多谢周兄提醒,陈某记下了。”他沉声道,“我自会加意防备,亦会遣人留意黑风寨动向。至于这些流民,必妥善安置。”
周文秀点头,忧色未褪:“陈兄务须当心。县里情势日趋复杂,胡县令更是心思难测,凡事……皆需多留一眼。我身有职司,不便久留,这便返县了。”
“周兄保重。县中若有动静,万望及时通传。”
陈越拱手相送,目送人马远去,方转身看向那群流民。
三十余人瑟缩于车旁,男女皆有,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眼中满是惶惧疲惫,不敢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