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风静止了,眼前昏暗了。
独孤天只看到,那几个黑衣人被拦腰斩断,血溅了他一脸一身,然后,紫竹从中间轰然倒塌,整整十几棵,却如这皮肉松软的人一样,被拦腰砍断。
然后,独孤天跪在了那里。
如之,是你在呼唤我么?他嘴角噙着一抹欣慰的笑,刚刚那一声,分明划破长空,如此清晰,然而,对于当时意识就有些模糊的独孤天而言,那声音,却像是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因为心灵感应而发出的一声**漾在他心间的喊声。
没有可能再找到你了么?独孤天望着天空越发灰暗的日光,不知道是自己的眼前模糊了,还是这个世界模糊了。
看着倒下的独孤天,琳如之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顾虑,她不顾脚下的山坡有多么陡滑,这一刻,她只想不顾一切的奔到那个男人身边。
原本以为已经沉淀下去的感情,原本以为经过六年的洗礼,即使再次相遇,她也能够坦然面对独孤天的琳如之,在这一刻才发现,对于过往,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忘却。
特别是爱,无论经过多久的岁月洗礼,只会在内心越发的升华,变得更加坚定。
兰清和沉痛的望着琳如之,在她要跌落的那一刻,却突然动了。
他一动,周身的风也动了,然后琳如之便觉得自己腾空飞起。眼睛涩涩的,她不敢回头,不敢去触碰那个在无数的夜中,给了自己温暖的那一双揽着自己腰的手,她觉得眼眶中有泪滑落,却不知道这泪究竟是为谁而流。
兰若水惊愕的望着兰清和和琳如之,在琳如之那般痛苦的喊声中,他已经隐隐猜出了什么。然而,他甚至不愿意相信。
兰若水呆如木鸡的望着那跪着的坚毅男子,看他黑如墨绿的发,高高的束着,看他周身光华不减,看他的剑光那般波光潋滟,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爹爹?
他摇摇头,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自己的爹爹该是那个男人才是,看,他雍容优雅,他温柔细腻,他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让娘亲流一滴眼泪。
这六年来,自他记事起,迎着他的笑脸便是那个暗纹波动,本身气度不凡的男子,六年来,他教自己习武论文,教自己推算之术,教自己战术,他时常拍着自己的头,温和的说:“若水,总有一天,这个天下都是你的。”
还记得,那时候,兰若水只是不以为然的说:“天下么?对若水而言,这万里竹林便是我的天下,拥有了义父和娘亲,便拥有了我的天下。”
小小年纪,他便认定了一生要追随的那个人,便认定了自己的爹爹该是那样一个人。他看着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下,娘亲和义父一步步的靠近,看着他们含笑的眼眸中多了几丝对对方的私情,看着他们相拥在深夜中,听着潺潺流水,互诉情肠,一切,完美的让他欣喜。
小小孩童,为了得到一个完美的爹爹,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然而,就在今天,他见到了自己的生父。那样一个明明眼眸中满是深刻的痛与坚决,明明穿着一身黑色锦袍,明明该是属于黑暗的男子,然而,只看一眼,却觉得他周身都气度不凡,比阳光更加鲜明亮丽,好像,他天生就该是这般耀眼。
与义父的气息恰恰相反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爹。
而且,兰若水怔怔的看着男人,他不讨厌那个男人。
即使他明白,这个男人会成为自己的义父和娘亲最深的一道隔阂,即使他明白,当年义父隐瞒了所谓的事实,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死掉,才丢弃了他们母子俩的男人,却很好,比他的娘亲要好上千倍万倍——这是他的直觉,天生的敏锐直觉。
琳如之却已经来到了独孤天的身边。
独孤天似乎因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轮杀戮,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琳如之捧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端详着这个六年都不曾近距离看过的男人,看他依旧丰神俊朗的气质中,似乎多了几许浓重的忧伤,看他依然如刀刻一般完美俊秀的面容,似乎多了继续深刻的沧桑。
一瞬间,她只觉得沧海变成桑田。再相见,他们如何面对自己?
身后,宽大的影子遮住了琳如之的身前的阳光。琳如之缓缓抬眸,看那宽袍大袖的影子,恍然若仙一般,心,一分分的冷了下去。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不去点破便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但是一旦发生了,他们当真会置之不理么?
兰清和的面色却由悲伤而平静了许多。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颗药丸,然后绕过琳如之,蹲下来,将药丸放入独孤天的口中。
琳如之望着那药丸,又望着面色平静的兰清和。
阳光斜照下来,将他的侧脸萦绕在一片绚烂的光景之中,那般斑驳美丽,让人不忍侧目。然而,正是这般与往日相同的平和,让琳如之更加忐忑。
刚刚的举动,他看的一清二楚,当真不会觉得难过?当真不会怨怒自己么?即使他不会,那你呢?琳如之……
琳如之在心中问自己这些问题,脑海中却陷入一片混沌,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