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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孟东野序（第1页）

送孟东野序

【题解】

孟郊（751—814），字东野，唐代湖州武康人，著名诗人。一生穷困潦倒，中年三次赴考，才中进士，到五十岁被任为溧阳县尉。他怀才不遇，很不得志，心情郁闷地去到江南上任。韩愈作为他的多年知交，内心同情他的命运，而且珍惜他的诗才，送别之际，特地写了此文解劝他。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物不得其平则鸣”的文学主张，揭示了文学创作的思想内容、艺术风格跟时代、人生的密切关系，道理深湛，见解非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于“善鸣者”不受重视、陷于不幸的深切同情，表达了不满当权者压抑人才的情绪。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①；水之无声，风**之鸣②。其跃也，或激之③；其趋也④，或梗之⑤；其沸也，或炙之⑥。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⑦，其哭也有怀⑧。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⑨!

乐也者⑩，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杨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注释】

①挠：搅动。

②**：激**。

③激：阻遏水势，使之激扬。

④趋：疾行，这里指水流得快。

⑤梗：阻梗，堵塞。

⑥炙：烧。

⑦思：思绪。

⑧怀：感触。

⑨其：副词，表示推测语气。大概，或许。

⑩乐：音乐。

郁：郁结，蓄积。中：内心。

假：借助，利用。

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中国古代制作乐器的八种材料，常用来指代各种乐器。金，指钟、镈；石，指磬；丝，指琴、瑟；竹，指箫、笛；匏，指笙、竽；土，指埙；革，指鼗、鼓；木，指柷、敔。

维：句首语气助词。时：季节。下文“四时之相推夺”，四时即四季。

推夺：推移，代谢。

咎陶：又作“皋陶”、“咎繇”。相传为舜帝的臣子，掌管刑法，制定法律。

禹：又称大禹、夏禹、戎禹，传说曾任舜帝臣子，奉命治理洪水，卓有功绩。后来舜帝让贤给他做了天子，建立夏代。

夔：传说担任舜帝的乐官。

《韶》：传说为虞舜时的乐曲，为夔所作。

五子：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沉于游乐，百姓都怀有二心，有穷国后羿趁太康游于洛水之南时，在黄河拒守，不让他回来，终于失国。五子因而怨恨太康，作《五子之歌》，陈述大禹的警戒。此歌已经亡佚。《尚书》所载《五子之歌》，系后人伪讬。

伊尹：商代著名贤臣，曾经助汤伐桀。汤死，又辅佐汤的孙子帝太甲。据说他曾作《汝鸠》、《汝方》、《咸有一德》、《伊训》、《肆命》、《徂后》、《太甲》等文，皆已亡佚。

周公：姓姬名旦，武王（发）之弟，成王（诵）之叔，西周初期政治家，巩固周王朝最有力的人。辅佐武王灭商，武王死后辅助年幼的成王，代行政事，著有《大诰》、《多士》、《无逸》、《立政》等文，创立一套统治国家的礼乐制度。相传《周礼》、《仪礼》也是由他制定。

孔子：春秋末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他曾周游列国，不被任用，晚年致力教育和整理文献，传说他曾编订《诗经》、《尚书》等书，并曾根据鲁国史料写成《春秋》。他的弟子记录、纂集他的言论而成《论语》一书。据传他的弟子曾参、颜回、仲由等人也都有著述。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仪封人（仪，地名；封人，古代管理边防的官）称赞孔子的话，出自《论语·八佾》，原文是：“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夫子，是对孔子的尊称。

庄周：战国时人，哲学家，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著有《庄子》三十三篇。荒唐之辞：《庄子·天下篇》有“荒唐之言”（广大无边、任意发挥、旨趣深奥、难以理解的话），是庄周自己所说。

屈原：战国末人，名平，字原，楚国贵族，在楚怀王（熊槐）、顷襄王（熊横）时，参与朝政，先任左徒，后为三闾大夫。遭谗害，被贬斥以至放逐，曾在汉水、湘江一带流浪十年左右，终因不忍看到祖国濒临灭亡，投汨罗江自杀。他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伟大诗人，著有《离骚》、《天问》、《九歌》、《九章》等二十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