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信上帝的神甫呷了一小口,立刻睁大了眼睛。
“真他妈的好酒。不是吗?同行!”
这位宗教的盲信者固执地说:“我发现您说话总带个脏字什么的。”
“习惯了,”卡茨回答说,“有时我甚至发现自己犯了渎神罪。帅克,给神甫大人斟酒,老实告诉您,我还常说‘操你妈!他奶奶的!他妈的!’这类脏话。我想,等您也和我一样在军队里呆时间久了,您也会像我这样的,这并不困难。在宗教方面,我们不是也会说‘天国、上帝、十字架、庄严圣洁’这一套吗?听上去不是很悦耳动听,很在行,一下就能使我们感觉很亲近吗?喝吧,同行!”
这位昔日的神学教员机械地喝着。显然,他想说点什么而又开不了口。他在绞尽脑汁考虑。
“同行,”卡茨接着说,“抬起头,不要那么愁眉苦脸地坐着,似乎再过五分钟他们就要来将您送上绞刑架似的。我听人提起过您,说您有一次错把星期五当在星期四了,于是就到餐馆里去吃了一块猪排,后来您就跑到厕所把一个手指伸进喉咙里,好让它吐出来,您以为因为这事上帝会惩罚您。我可不怕在大斋期吃肉,也不怕下地狱。抱歉!您请喝!感觉好点了吗?也许您是一位随着时代精神和改革者的步伐一起前进的人,您对地狱有什么好的看法?你是否认为地狱里取缔了普通的硫磺锅,而代之以蒸汽锅,也就是高压锅来煎熬不幸的罪人,罪人们全身被涂满人造奶油,穿在电动铁叉上烤人肉串吧!百万年后,还会用一种修公路的打夯机从人身上压过去,把他们碾得粉碎;牙医会用一种特殊的器械把罪人的牙齿拔得咯咯直响,他们的叫喊声也能录制成留声机的唱片,然后送给天堂里面的正人君子们欣赏。在天堂里,用喷雾器喷香水,交响乐队拼命地演奏勃拉姆斯的乐曲,直到人们宁可下地狱,到炼狱里去受苦受难,也不愿再听下去。天使们的臂部都装上了飞机用的螺旋桨,以免使自己的翅膀受累。您请喝,同行!帅克,给他斟白兰地。我感觉他好像喝多了。”
当笃信上帝的神甫清醒过来后,轻声说道:“宗教是一种理智的思考。谁不相信三位一体的存在……”
“帅克,”卡茨打断他的话说,“再给随军神甫大人倒杯白兰地,让他清醒过来。你跟他说点别的吧,帅克。”
“报告随军神甫大人,在伏拉西马,有个修道院的教长,”帅克说,“当他的年迈的女管家带着一个小男孩和钱跑掉之后,他便雇了一个新的女仆。尽管这位教长也是年事已高,却研究起圣奥古斯丁来。人们都说,圣奥古斯丁在教会里算是一位圣父了。这位修道院的教长从一本书上看到,要是谁相信地球另一面有人生活的话,谁就得遭到诅咒,于是他对自己的女仆说:‘你听着,你曾经对我说过,说你的儿子是个钳工,去了澳大利亚,这就意味着他生活在地球另一面的居民当中;但圣奥古斯丁有令,谁相信地球另一面有人生活,谁就得遭到诅咒。’‘尊敬的老爷,’女仆对他说,‘反正我儿子从澳大利亚给我寄来信和钱。“这是魔鬼的欺诈!’修道院教长硬对她说,‘根据圣奥古斯丁的学说,压根不存在澳大利亚。这是魔鬼把你引上了歧途。’礼拜日那天,他在教堂里当众臭骂了她一通,并一个劲地嚷着澳大利亚不存在。人们便将他从教堂直接送进了疯人院。好在那儿聚集了不少跟他一类的人。在乌尔舒林卡的修道院里有一瓶圣母玛利亚用来喂耶稣的牛奶;在贝内舍夫孤儿院里他们给孤儿们运来了法国卢尔德城的圣水,孤儿们喝了之后,拉稀拉得到处都是。”
笃信上帝的神甫头晕眼花,新喝下去的白兰地灌到他的脑子里,他又打起精神来了。
他眯着眼问卡茨:“您不相信圣母玛利亚是童贞女受胎?您不相信保存在庙宇里的扬·克什吉德尔圣徒的大拇指是真的?您到底信不信上帝?要是您不相信,那您怎么又成了随军神甫呢?”
“我的同行,”卡茨亲切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只要国家还认为这很必要,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当士兵们在去打仗送死之前一定要上帝的祝福,那么,随军神甫就是一个能挣钱,又不太劳累的美差了。对我来说,这比在演习场上东跑西颠,老去操练要好得多。想当初,我代表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并且由我自己来扮演上帝的角色。我如果不想宽恕某人的罪恶,他就是给我下跪我也不会放过他的。不过这种人他妈的最近也很少见到。”
“我热爱上帝,”笃信上帝的随军神甫一边说一边开始打嗝,“非常爱他,请您给我一点葡萄酒吧。我敬重上帝,”接着他又说,“非常敬重和热爱他。谁也不会得到我对他的那种敬重。”
他用拳头使劲捶桌子,捶得桌子上的瓶子都振动起来。“上帝具有一种超凡的无与伦比的品格,他光明正大,诚实正直,他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任何人都别想动摇我这个信念。我也尊重信徒约瑟夫,我敬重所有的圣徒,即使是圣·塞拉皮翁也不例外,尽管他名字是如此难听。”
“他应申请换名。”帅克插了一句。
“我也喜欢圣女鲁德米拉以及圣徒贝尔纳德,”昔日的神学教员接着说,“他在圣哥达尔达救了许多朝圣者。他脖子上总挂着一瓶白兰地,去寻找被大雪覆盖的行人并换救他们。”
他们的兴趣又转移了。笃信上帝的神甫说起话来已经是语无伦次了:“我敬重所有的小动物,十二月二十八日是他们的节日,我恨赫罗德斯。——当母鸡睡觉的时候生下的蛋,您吃起来一定觉得不新鲜。”
他开怀大笑,同时又开始歌唱:“啊,神圣的上帝,神圣的,有力的。”
但又立刻停了下来,站起来,转向卡茨,尖锐地问道:
“您不相信八月十五日是圣母玛利亚升天节?”
他们的兴致到最高点了,于是又添了几瓶酒,不时地还传来卡茨的声音:“您告诉我,说您不信上帝,不然我就不给您斟酒。”
这种感觉就像又回到了最早的一批天主教徒遭受迫害的时代。昔日的神学教员唱起了一首古罗马竞技场的殉道者之歌,并大声吼道:“我信上帝,我不否定他!我有的是留给自己喝的葡萄酒,我自己也可能派人去取。”
最后他们把他安放到**。在他进入梦乡之前,他还举起右臂发誓说:“我信圣父、圣子和圣灵。把祈祷书给我拿来。”
帅克顺手把摆在床头柜上的一本书塞到了他的手里,于是这位笃信上帝的神甫就手抱薄伽丘的这本《十日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