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回国前,义净又特意去了趟大觉寺,求了一尊真容圣像和三百粒舍利。从大唐带来的琵绢和袈裟就披奉在这样的圣像上,他要回去向故乡的道俗复命。做完这件事后,义净又整理梵夹经典。义净是律师,来印度的目的是求取律法。根据东土戒律的研习情况,义净选取了“有部”律,即“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法。这一部的律法最全面,最多,但在东土却译传得较少,只有《十诵律》。这么多经典,要完好无缺地运回唐地,对一个出家人来说,海天茫茫,谈何容易!
然而,再大的困难,他也要克服!在那烂陀寺僧众的帮助下,义净将圣像、舍利、梵夹经律等都整理好,装入几个大木箱。并由大德僧亲笔写了一封书信,请耽摩立底的寺院帮助义净,寻找返唐的船舶。
每走一步,离故乡就近了一步;每走一步,离那烂陀寺的师友就远了一步,离那些客死异乡的同伴就远了一步……义净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但当他望着满满一车装着梵经的木箱,心中又宽慰了不少。
也许是因缘和合,命中注定,到了来时遇见强人的地方又遇见了劫贼!所有食物、路费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义净气得浑身发抖,半晌才平静下来。一看,经、像、舍利子还在,性命还在,比那次被抢后**要好得多。于是,舒了一口气,立即向耽摩立底进发。
由于有那烂陀寺的书信,耽摩立底的寺院对义净非常热情,很快就找到了去室利佛逝的商船队,谈妥了让义净搭舶东行。
起锚,升帆。印度大陆渐渐远去……
佛祖保佑,义净历尽了劫难,在离开了室利佛逝国十五年后,又踏上了这片国土。这时已是武则天垂拱三年(687),义净五十三岁。
弃舟登岸,环顾四周,还是十五年前的港湾。义净想起从这里送善行回国,然后自己毅然孤帆远游的情景,不由得感慨万端。听说有大唐的高僧求法归来,一传十,十传百,人们纷纷前来礼拜问候。众人簇拥着义净,进了室利佛逝国的王寺。
一会儿,知客僧匆匆走进大堂,后面还跟着两位差官。一进大堂,就听差官高声叫道:“国王驾到!”义净与寺主释迦鸡栗底忙站起身,只见又进来四五位官员,室利佛逝国的国王也随后快步走了进来。随从的官员铺好毡垫,国王便俯下身来,向两位高僧大德礼拜。
南海和印度一样,佛教僧人的社会地位极高。凡是俗人,无论帝王或是皇亲国戚、巨商大贾,见了僧人都必须礼拜致敬,这已成为习俗。在那烂陀寺十年熏陶,义净仪态雍容,戒范严整,神采奕奕,已是一派法门龙象的气度。
国王礼拜之后,踞坐在一侧。义净向国王合十致谢,十五年前得国王之助,方能乘船向天竺,此番恩德,义净一直感佩于心。随后,义净将自己在印度的经历向国王叙述了一遍,并说:“此次赴印度,虽然历尽千辛万苦,却带回很多佛经,我准备将它们运回大唐,使佛法的慧灯在东土传承下去!还请国王一如既往地慷慨相助,代为寻觅北行的便船,以使义净早日返回大唐。”
国王说:“从这里到大唐极为方便,只是现在是初春,没有季风,须得等上三五个月之后,才能找到北行的船舶。大师不必着急,请在这里小住,由小王供养几月,然后再说。”
释迦鸡栗底见国王有挽留之意,也连忙附和着说:“没有季风,北行不得。如果勉强行事,风波浪险,难以预料!既然国主发愿供养,你不如在这里住些时日,老僧也有些问题请教。或者,你就在这里整理翻译带回的梵经,也未尝不可。”
眼看南风已起,义净不由得着急起来。这天,义净藉机问起了搭船返唐的事情。国王与释迦大德对视一眼,慢慢说道:“实不相瞒,小王与释迦大师已商量过,佛经上说:‘履行仁慈之德,博爱平等为怀。’我室利佛逝虽然比不上大唐,可也是一个礼仪之帮,所以小王想请大师常住此地。大师回大唐是弘传佛法,在这里也是弘传佛法。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这?……贫僧十五年前离开广州,已在佛像前表明心志:倘若求得大法,誓回东土传扬,贫僧不敢于尊像前食言。”
“噢!既然如此。小王也不再勉强大师在这里长住下去。只是,还望大师在这里再住些时日,安心译传,待小王准备好之后,再送大师回去不迟。”
义净见国王这样说,只得答应了。
又过去了几天,还是没有消息。这天下午,义净正在静室辑录入印求法僧的事迹,释迦大师突然匆匆进来,说大唐已发生变故,义净暂时回不去了!释迦大师说的变故,就是大唐武皇后将改朝换代,代李唐而自立的事。边远地区不明详情,纷纷传言,都说李唐子孙已在全国各地调动大军,准备讨伐武后。义净听了,心想:在这种动乱的年头回去,难保梵经无失;况且,兵荒马乱的,怎么能安静下来翻译经律?想到这里,只得再三叹息,答应继续在佛逝住一段时间,但反复向释迦大师申明,等形势安定后,就立即回去。
既然眼下不能走,只好做不能走的打算。时不我待。义净略一思索,决定尽快开始译经。但梵书多是刻写在贝叶上,汉文却要用毛笔写在纸上,而且,这里通行的都是梵文、梵语以及昆仑语,即南海洲岛上夷人的语言,连一个精通汉文经义的帮手也找不到,如何着手译经呢?想来想去,只有向国内求援!义净突然想起了当年在广州制旨寺的情形,不由得喜上心头,给广州制旨寺写封信!
半个月后,有一广州商人的船路过佛逝,马上要返回广州。义净一听大喜,忙拿好书信,与小沙弥赶往码头。
这位广州商人对义净毕恭毕敬,他执意请义净上船叙话。等义净上了船,商人将他领进一座舱间,义净一看,原来竟是个小佛堂,供着释迦佛祖和文珠、观音两位菩萨!义净在小佛堂观瞻,赞不绝口。商人却面露神秘之色,拉着小沙弥出去说了会话,然后走了进来,对着义净纳头便拜:“弟子烧了半辈子香,今天有幸拜见活菩萨!”
这是哪里的话!义净忙请商人起身。商人却死也不肯,非得三跪九叩方才站起。随即向舱外吩咐一声,仆从立即捧进许多盘素饭水果,执意请义净用斋。义净无奈,加之也乐于和故乡人多亲近,只好一边用斋,一边问些话。
那位商人却高兴地说道:“请大师恕弟子没有禀告之罪!弟子早就听说王寺留住活菩萨不放,我大唐的活菩萨岂能久居异邦!弟子已令那位沙弥传话给王寺:我等已接活菩萨回大唐供养了!”
原来是这样!义净真是哭笑不得:“还有经像、舍利子,都在王寺!”
“这?……活菩萨不用担心,下次船过来,弟子一定取回。”
因缘早已前定,既来之,则安之。也罢!先回趟广州,若真的有刀兵之乱,自己亲自买纸笔,找书手,然后返回佛逝译经,待形势安定之后再回来,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半个月后,商船抵达广州。
义净求法归来,制旨寺僧众欢喜不尽,奔走相告。听义净说起请求译经助手共赴佛逝,众人一致推荐了附近峡山寺的贞固律师。此人的年龄、学识、修为,都符合要求,是最佳人选。另外,消息传出后,毛遂自荐的竞蜂拥而至。义净喜不自胜,从中又挑选了两位,一位是道宏,二十多岁;另一位是法朗,也是位年轻的求学僧,仪态端庄,擅长书法。不几天,那位广州商人亲自驾车,送来一车纸和笔、墨、砚等,说如果义净要返回佛逝,仍然由他负责送去。
十月底,北风起,商船扬帆南行,义净带着贞固、道宏、法朗和小沙弥怀业又抵达室利佛逝。
在室利佛逝王寺安顿下来后,义净便率贞固、道宏、法朗和怀业等四人开始了工作。贞固梵文根底很好,对律学也颇有造诣,是义净的得力帮手。道宏和法朗一边学梵文,一边听受抄写经文。小怀业则磨墨展纸,跑前跑后,趁机也学些梵字。
义净一边译传写作,一边也不忘故国情况,时时打探。第二年九月,武后改唐为周,自立为皇帝。又过了一年。武后的大周朝廷派使者来到室利佛逝,重申旧好。随使团来的还有一位大津法师,也打算巡礼西方佛国。大津法师告诉义净,虽然改朝换代,但主要是朝廷内部的事,百姓都还安居乐业。另外,女皇对佛法极为看重,对僧人也很尊敬。义净一听,放心了许多。
仲夏时节,大津法师带着义净这几年在佛逝写的《西域求法高僧传》两卷、《南海寄归内法传》四卷,以及已译出的十卷经论,回到长安。
日月倏忽,转瞬间两年过去,法朗已经因病而亡故,义净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打听到国内时局已稳定,便下定了决心:结束二十多年漂泊不定的生活,回东土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译传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