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小月从来没有过这样陌生的感受。悲伤混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受害者有权对加害者施以报复的爽感。
她小心地退后一步,把手臂从安以枫的手中抽离。
伞在手里晃动一圈,险些没有抓住。郁小月骄矜地开口:是啊,是因为你。
完全是因为你,不过不用道歉,我觉得这样很好啊。谢谢你让我认清自己。郁小月扯开一个笑容,但无力维持,转瞬即逝。
安以枫不说话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隔着两把伞的距离,隔着两层水雾的距离,郁小月看不清晰。
突然,安以枫笑了。
她扔掉手里那把大伞,附身钻进了郁小月的伞下。
不要骗我,郁小月,她隔着郁小月冰凉的手握住伞柄,你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郁小月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恍神,认为自己似乎还可以像之前那样顺势倒向安以枫的怀抱,装作自己没有越界的心思,装作自己已经餍足。
但她不再心甘情愿输给安以枫了。
这对她而言是一场战斗,对手是一个自认为很了解她、并且以此为筹码的安以枫。
安以枫好像还在试图还用五年前那种手段,把她的感情包裹在保护欲的壳子里。
她不能屈服,她要的不是安以枫的保护。
抱歉,郁小月掰开安以枫的手,后退一步,把她暴露在滂沱大雨中,我们很熟吗?
郁小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心脏
安以枫时常觉得自己有一颗十分强大的心脏。
母亲和父亲协议离婚,两人都选择抚养弟弟而不是她,但最终母亲因经济实力更强而胜诉,并以幼子离不开妈妈照顾的理由成功带走了比她小两岁的弟弟。那年,她10岁。
安以枫没有哭也没有闹,神色如常地跟在父亲后面。
看着母亲和弟弟远去的背影,听着父亲言语里的唏嘘和对弟弟的不舍,安以枫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世界从此既失去母爱,也没有残余多少父爱的这个事实。
这些她都不在乎,毕竟失去从未获得的东西就像归还在浴场使用的储物手环,她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只是暂时拥有。
安以枫的家族庞大而错综复杂,其中的秘辛十本书或许都写不完。权势与金钱,贪婪与欲望,迷信与封建,此消彼长,最终也是黄粱一梦。
但即便是梦也入不了她的夜。
安以枫知道眼前这一切看上去华丽的东西都与自己无关,所以在大厦倾颓时,她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
像她喜欢看的《红楼梦》一样,家族的衰败往往是从里向外开始烂的。家里养了许多像她父亲一样安于现状不见忧患的人,又养了许多像她大伯一样追名逐利又肆意妄为的人,以及,像她小叔一样视赌为命挥霍无度的人。
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填进去,连安以枫都意识到了未来。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不想改变什么,只是坦然地等待树倒猢狲散那一刻的到来。
安以枫时常觉得自己因为强大的心脏而对一切都有些淡漠。她看过一个词,叫六亲缘浅,说这样的人这辈子便是最后一次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