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只手一直轻轻放在珂赛特的嘴上。
他所处的环境异乎寻常,左右的墙壁好像是用圣书中所说的那种哑石砌成的。任凭外面如何喧嚣,如何吓人,这里却不受丝毫惊扰。
忽然,一种新的声音打破这种寂静。这是一种美妙的、难以形容的仙乐。这颂主歌从万籁俱寂的黑夜中传来,这天乐由合声和祈祷交织而成,由女人们演唱,既有贞女们纯洁的嗓音,也有女孩儿们稚气的童声。这歌声从园中最高的楼中传来,掩盖了魔鬼的咆哮声。
珂赛特和冉阿让一同跪倒在地。
他们这样做是身不由己的,他们觉得,忏悔者、无罪者都应跪倒在主的面前。
那里虽然传出了声音,但人们还是感到那大楼是空的。那声音似乎是一种从空楼里发出来的天外歌声。
冉阿让耳朵里听着歌声,脑子里出现了一片晴空。他望见的已经不是黑夜,而是一片晴天。
歌声停了下来。它也许曾经延续了很长的时间,不过,冉阿让说不清。人在出神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四周又归于沉寂。墙外墙里均不再有声息。令人心悸的声音和令人心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墙头上的几根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七猜不透
到了凌晨一两点钟,可怜的珂赛特一声不吭,倚在他的身旁,头靠着冉阿让低下去。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在担心什么。她还一直在发抖。冉阿让不禁一阵心酸。
“你想睡吗?”冉阿让问她。
“我冷。”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她还没有走吗?”
“谁?”冉阿让问。
“唐纳德太太。”
冉阿让原先用来吓唬珂赛特的话,早已被他忘掉了。
“啊!”他说,“不怕,她早走了。”
听了这话,孩子叹了一口气,压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头被拿掉了。
地上很潮,风越来越冷,老人脱下大衣披在珂赛特的身上。
“这是不是暖和些了?”他说。
“好多了,爸!”
“那,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他走出棚子,向大楼走去,想找一处比较安稳的藏身之地。他看见好几扇关着的门,楼下的窗子全都装上了铁条。
他走过建筑物靠里一端的墙角发现面前有几扇拱形窗,窗子里亮着灯。他停在一个窗子前,踮起脚尖向里面看。一间相当宽敞的大厅,有许多窗子,地上铺着宽石板,中央有几个石柱,顶上有穹窿,墙角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厅里寂静无声。仔细望去,地板上似乎横着一件东西,像个人体,上面盖着一条裹尸布。那东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朝地板,两臂左右平伸,与身子形成一个十字形,一动不动。那吓人的物体,脖子上还有一条绳子拖在石板上,像一条蛇。
厅堂的一切在昏暗的灯影中若隐若现,恐怖异常。
在这阴森的地方,在这凄冷的黑夜里,看到这种僵卧的人形,那东西可能是死的,那也已够使人胆寒的了,假如它还活着,那就更令人心惊了。
他大着胆子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那东西究竟是死是活。越看越怕。那僵卧的人形竟一丝不动。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说明的恐惧,迅速逃离。他朝棚子奔跑,不敢往后看,觉得一回头准会看到那人形迈着大步、张牙舞爪地在后面追着他。
他心惊气喘地跑到了破屋边,跪在地上,被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什么地方?
谁能想到在这巴黎城中竟会有这等鬼蜮之地?一座多么阴森神秘的建筑物!刚才,这里的天使们在黑暗中用歌声招引灵魂,当灵魂招来后,却又陡然示以这种骇人的景象;而那确确实实是一座建筑物,是一座临街的有门牌号的房屋!不是梦境!但冉阿让得摸摸墙上的石条才能信以为真。
寒冷,焦急,忧虑,一夜的惊恐,他发起烧来。
他回到了珂赛特身旁。她睡着了。
八另一个谜
孩子枕在一块石头上,早就睡着了。
冉阿让坐下来,看着她睡。看着看着,他渐渐安定下来,思维也渐渐恢复。
他开始知道,今后,他活着的意义在于与这孩子在一起,只要她在,只要他在她的身边,他就什么不再需要,什么不再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