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妇人怎么样?我想不是伤寒吧?”
“不。虽然不像是伤寒,不过病情恶化了。”
“听到这些我很难过!”安娜说,她对家里的门客们尽了应有的礼节以后,就转向她的朋友们。
“反正按着您的描写是无法制造收割机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斯维亚日斯基开玩笑说。
“噢,为什么不行?”安娜说,脸上带着微笑,这说明,她知道她在描绘收割机上一定有什么动人的地方被斯维亚日斯基觉察出来。这种看起来有些像卖弄风情的新特征使多莉很不痛快。
“不过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了解很多建筑知识,”图什克维奇说。
“噢,那是当然!我昨天听见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谈过柱脚和墙内防湿层,”韦斯洛夫斯基说,“是不是这样?”
“因为我经常面对这些问题,这一点也不奇怪的,”安娜说。“而您,我想,连房子是什么造的都不知道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出,安娜并不喜欢她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的那种调笑口吻,但是她自己又难以摆脱。
在这件事上,弗龙斯基同列文的做法差别很大。他并不把韦斯洛夫斯基的闲扯当真,甚至还鼓励这种玩笑。
“喂,韦斯洛夫斯基,告诉我们吧,怎么把砖砌到一起?”
“当然是用水泥啊!”
“那么水泥是什么?”
“哦……有点类似浆糊……不,像灰泥!”韦斯洛夫斯基说,大家开始哄堂大笑。
用餐的人们——除了又陷入郁郁寡欢的沉默中的医生、建筑师和管理人以外——都滔滔不绝地谈着,他们基本上什么都谈,说不定伤害了哪个人的感情。有一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感情也受到伤害,她甚至都气得浑身发抖,事后记不起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和煞风景的话了。斯维亚日斯基提起列文的一些令人难以相信的话:他认为机器对于俄国农业是有害无益的。
“我没有认识这位列文先生的荣幸,”弗龙斯基微笑着说,“不过我认为他没有见过他所指责的机器;要是他见过,而且试用过,不管是进口的还是国内生产的。这还谈得上什么见解?”
“那是土耳其人的见解,”韦斯洛夫斯基含着微笑对安娜说。
“我不能为他的见解辩护,”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看上去很生气。“不过我可以说他是个博学的人,若是他知道怎样答辩了,我却无能为力。”
“我非常喜爱他,我们是好朋友哩!”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Maispardopeutoque:譬如,他坚持说地方议会和治安推事是纯粹浪费,他不愿意参与其事。”
“这就是我们俄国人的冷漠麻木的态度,”弗龙斯基说,他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到一只精致的高脚杯里,“不清楚我们的权利所加于我们的义务,从而拒绝这种义务。”
“我知道,他已经非常尽责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被弗龙斯基的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声调惹恼了。
“而我,正相反,”弗龙斯基接着说下去,显然他明显不同意他们的看法,“我,正相反,像我这样的人,感谢他们给予我的权力,由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推举(他指着斯维亚日斯基),选了我做治安推事,我认为出席大会和审判农民之间的马匹纠纷案件和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假如把我选进地方自治会做议员,我将引以为荣。只有这样我才能偿还我作为地主所享受到的利益。不幸的是人们不明白大地主应尽的义务和职责。”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他在自己的餐桌上有多么自以为是,感到不可理解。她回想起抱着相反见解的列文,在自己的餐桌上像他那样太过自信。但是她喜欢列文,因此她站在他那方面。
“那么下一次代表大会我们就盼望您来参加,伯爵?”斯维亚日斯基问。“但是您要早点来,好八点钟到那里。”
“我倒有些同意你的beau—frere的意见,”安娜说,“这意见很中肯,”她带着微笑补充说。“恐怕我们现在的公共义务太多了。就像从前每样事都要设个官一样,现在一切事情都有社会活动家。阿列克谢还没来多长时间,我想,他已经当上了五、六个不同的社会团体的委员:慈善救济委员、治安推事、地方自治会议员、陪审员,等等。Dutrainquecelava他的全部时间都被这些事情所占去。恐怕事情这么繁多,也就不免流于形式了。您是多少机关的委员,尼古拉·伊万内奇?”她对斯维亚日斯基说。“应该不下二十多个吧?”
虽然安娜是开着玩笑说的,但是在她的声调里却明显听出有些生气的样子。留心观察着她和弗龙斯基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马上发现了这一点。她同时发现,谈这些话的时候弗龙斯基的面孔立刻就流露出严肃固执的表情。还有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为了改变话题转而谈起彼得堡的熟人来,而且回想起弗龙斯基在花园里莫名其妙地谈起自己的活动,现在多莉明白了,这些同安娜和弗龙斯基的私下的争执有某种关系。
宴席、酒、餐具都是上好的,但是这些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虽然她已经不习惯了——以前在宴会上和舞会上见过的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也像那些宴会一样,有一种距离感;因此在平日的场合和朋友的小圈子里,为她带来不愉快的印象。
午餐后他们休息片刻。以后他们就去打lawnten—nis。球员们分成两组,站在仔细碾平的槌球场上,位于系在两根镀金杆子的球网两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尝试了很长时间,但是好久也学不会,等她刚摸着一点门路,却已经没力气了,于是她坐在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身边看着人家打。她的对手图什克维奇停了下来,但是其余的人却打了很久。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两个人打得非常投入。他们机警地盯着对方打过来的球,仔细判断,灵活地跑上去,等着球一跳起来,就用球拍准确地、恰到好处地由球网上打回去。韦斯洛夫斯基则不善此道。他操之过急,但是他却用欢乐的情绪来影响着大家。他的笑声和闹声此起彼伏。他像其余的男人一样,得到妇人们的许可,脱掉了上衣,他身材强健有力,红润的浮着汗珠的脸和迅捷的举动,令人们印象深刻。
那天夜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要休息的时候,她刚一闭拢眼睛,就浮现起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在槌球草地上跃动的影姿。
打球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上去有些不安。她不喜欢打球时安娜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的调笑态度,也不喜欢大人居然玩起小孩游戏这种对她来说难以接受的事。但是为了不破坏别人的情绪,她休息以后,又参加了游戏,而且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一整天她一直觉得,好像她在跟一些比她高明的演员在剧院里演戏,她的拙劣的演技令这场好戏有些难看。
她本来打算多逗留两三天。但是傍晚打球的时候她准备第二天就走。折磨人的母亲的挂念,她在路上曾那样怨恨过的,不过此时她改变了想法,又牵挂起来。
用过茶点,夜里划过船以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到寝室,脱了衣服,坐下来梳理她的稀少的头发准备睡觉,此刻她感到轻松很多。
甚至想到安娜马上就要来使她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