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瞬间便把波尔图葡萄酒造好了,然后便走进大厅,去执行莱昂刚刚给他的任务。首先引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抗议声,接着,一个压过其他声音的男低音问隔壁是怎样一种女人。顿时一片寂静。店主回答说:‘
“我的天!各位老爷,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她十分文雅,十分腼腆。玛利一雅娜说,她手上有一枚结婚戒指。也许是个新娘,是到这里来举行婚礼的。这事经常有。”
“新娘!”四十个声音一起叫了起来!“她应该来和我们碰杯才对!我们会为了她的健康干杯,并教导那位新郎应该怎样担负起丈夫的责任!”
伴随着这几句话,一阵响亮的马刺声传过来了。两位情人不由地战栗,心想他们的房间一定会被攻占了。可是突然间,一个声音响起来,控制了这一行动。很明显是一位长官说话了。他责备军官们没有礼貌,命令他们再次坐下来,说话举止要得体,不可以叫喊。然后又低声说了几句,从蓝色房间根本听不清楚。大家一直恭恭敬敬地听,勉强忍着没笑出来。从这个时起,军官们所在的大厅相对地安静。两个情人在称赞纪律有无上权威的同时,谈话逐渐放松多了。但是,闹了那么一阵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才可以恢复已经被旅途上的不安和忧虑以及隔壁那帮人粗豪的欢乐所严重干扰的脉脉柔情。但像他们那样的年纪,这也并不困难,因此,他们很快就忘记了途中那些不如意的事情,而仅仅想到这次远行所获得的最重要的成果。他们觉得那群轻骑兵不会再闹了。可惜!这仅仅只是暂时的休战。就在他们认为平安无事,携手一起游太虚的时候,二十四支喇叭,再加上几把长号奏出了法国士兵熟悉的调子:“胜利是我们的!”有什么方法能够抵挡这场暴风雨呢?两个可怜的情人简直太狼狈了。
不,不算太狼狈,因为最后那些军官们离开了饭厅,军刀叮当以及马刺锵锵地列队在蓝色房间前面走过,一个一个高喊:“晚安,新娘子!”
接着,所有的闹声戛然而止。我说得不太对,那英国人走到过道大叫:“伙计,再给我拿一瓶波尔图,要原来的那种!”
N镇客店又恢复了安静。夜色很柔美,月亮如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恋人总爱看月亮。莱昂和他的女友打开面对着小花园的窗户,自由呼吸园中种植的铁线莲所发出的阵阵清香。可是他们在那儿没待多久。一个低头抱臂而且口衔雪茄的男子正在园中踱来踱去。莱昂认出来是那位爱喝波尔图葡萄酒的英国人的侄子。
我不喜欢唠叨,而且,凡是读者可以想象出来的情节,我觉得不必我多费唇舌,也没必要一个个钟头地叙述N镇客店里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我只想说,蓝色房间没有生火的壁炉里点着的那根蜡烛差不多烧了多一半,突然从英国人那个一直静悄悄的房间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一件重物落地,然后是同样奇怪的爆裂声,一声压抑的呼喊以及几句含糊不清像是骂人的话。蓝色房间的两位住客感到一阵战栗,或许他们是被突然吵醒的。这阵闹声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简直是毛骨悚然。
“那个英国人是在做梦。”莱昂勉勉强强笑着说道,他仅仅只是想安慰他的女伴,他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哆嗦。两三分钟之后,走廊的一道门好像小心地打开了,接着又轻轻地关上。一阵缓慢而且心虚的脚步,看来是在尽力想不让别人听见。
“这该死的客店!”莱昂喊了起来。
“啊!是天堂!……”年轻的女人把头枕在莱昂肩上回答道。“我困极了……”她叹了口气,几乎马上又睡着了。
一位著名的道德家曾经说过,当一个男人再也其他追求时,是不大喜欢说话的。无怪莱昂并不打算继续这番谈话,讨论N镇客店这些声音了。然而他仍然安不下心,想象出很多情况,而且换了另一种心态,他是连想一下都不会想的。英国人的侄子那副可恶的面孔不断在他脑海出现。此人跟其叔父说话时虽然低声下气,然而很可能为了要钱射向叔叔的目光中满含着仇恨。一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在失望之余,从花园爬到隔壁房间的窗口,这难道不是易如反掌吗?而且,他夜间还在花园散步,可以看出是住在这家店里。或许……甚至很有可能……没有任何疑问,他知道他叔父的黑包里有一大捆钞票……以及那沉闷的一声响!像是大棒击在秃头上一样……那一声有点压抑的叫喊!……恐怖的咒骂!……接着那阵脚步声!那个长得像杀人犯一样的侄子……但是在一间满是军官的客店是不会杀人的呀。英国人肯定会小心地插上门栓,特别是知道那坏蛋就在附近……他不愿意拿着手提袋见他,显示对他有戒心……人在福中为何去想这些令人恶心的事呢?
这就是莱昂那时候的想法,我就不详细地分析了,他自己也认为几乎像梦中的幻景一样模糊。他两眼直直地盯着蓝色房间和英国人的房间相通的那道门。在法国,门从都关不严,那道门和地板之间有一条至少两公分的缝,地板的反光使这条缝清晰可辨。忽然间,缝中间出现了一条扁平的、黑糊糊的东西,像把刀刃一样,由于在烛光映照下,那东西的边呈现一条寒光闪闪的细线,慢慢移向不小心扔到离门不远的一只蓝缎子高跟拖鞋。这是不是一只蜈蚣般的昆虫呢?……不,它不是昆虫。它没有固定的外形……有两三股褐色的**流进了房间,每一股边上都有亮晶晶的线条。因为地板是有坡度的,所以**的流速增大了……前进的速度很快,已经流到了那只小巧玲珑的高跟拖鞋。可以确定无疑了!那是一种**,并且就着烛火的微光,它的颜色清晰可辨,是血!莱昂呆住了,正惶恐地看着这些可怕的细流时,那位年轻女子依旧安详地睡着,均匀的呼吸温暖着情人的脖子以及肩膀。
仅仅从一到达N镇客店便预订晚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莱昂头脑十分清醒,有很高的智慧,而且有远见,在上述情形下,这种特点也完全显露出来。他不动声色,在大难即将来临的时候,集中全部思维的能力去寻找对策应付。
我猜想,很多有见义勇为之心的读者,特别是女读者,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谴责莱昂的行为,责怪他按兵不动。有的人会对我说,他应当冲进英国人的房间,去捉拿凶手,或者也要拉铃,叫客店的人来。关于这个,我的回答是,在法国的旅店里,铃仅仅是房间的装饰,实际是有绳无铃。我还要恭敬而且坚决地补充一句,假如说让一个英国人在你身旁送命而你见死不救是有悖于理的话,为了他而牺牲一个正在靠着你臂膀睡觉的女子,也不值得称赞。如果莱昂大叫大喊,把客店的人都惊醒,那事情会如何呢?警察、皇家检察官以及录事会立即到来。这些老爷会因为职业的好奇心,先不询问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而是会首先对他说:“请问您的尊姓大名?您的有效证件呢?以及这位夫人?你们两位那时候在蓝色房间里正在做什么?你们一定要出庭作证,说在某月某日,夜里某时亲眼目击某事。”
但是,莱昂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正是皇家检察官和司法人员。生活中人偶尔总有一些良心方面的问题,很难解决。是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身败名裂,还是让一个陌生的旅客被别人杀死好呢?碰到这样的问题,心里的确不是滋味。我愿意以一对十打赌,哪怕最机灵的人也难以找出答案。
所以,莱昂跟许多人处于他的地位大概也会做的那样,一动不动地,眼睛直直盯着那只蓝色拖鞋和碰到这只拖鞋的那股红色水流,像中了魔一样,过了很久,但是冷汗已湿透了他的太阳穴,心跳之快差不多要把胸腔炸裂。各种想法以及奇怪而可怕的幻象纷至沓来,一个内部的声音一直都在向他大叫:“一小时之后,一切就要暴露无遗,但是这全都是你的错!”然而,因为不断地思索:“在这种苦难中我应该怎么办呢?”他最后终于瞥见了几道希望的曙光。最后,他心里想着:
“假如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事情被发现之前,我们就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客店,或许别人便找不到我们的踪迹。本地人都不认识我们,即便看见过,我也戴着蓝眼镜,她也戴着面纱。这里离车站特别近,在一小时之内,我们便可以离N镇很远了。”因为这次出来之前,他十分仔细研究过火车时刻表,他现在想起了八点钟有一班火车到巴黎。这个巨大的城市藏匿着太多的罪犯,一到了那儿就任何人也找不着了,有谁会去找两个无辜的人呢?但是八点钟以前,是否会有人进英国人的房间呢?问题就出在这里。
确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以后,他尽力从昏沉的状态中振作起来。可是他刚一动,身边的年轻女伴便被弄醒了,将他搂得紧紧的,然而一接触到他冰冷的双颊,便禁不住轻轻叫了一声:“你怎么了?”她紧张不安地问莱昂,“你的额头冷得跟大理石一样!”
“没什么,”莱昂回答得并不十分肯定,“我听见隔壁房间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轻轻地挣脱她的怀抱,开始是把那只蓝色的拖鞋拿开,接着将那张扶手椅放在和隔壁相通的那道门前面,不让女友看见那股恐怖的**。其时**已经不再往前流,只是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大摊。接着;他推开通往过道的那扇门,留神地听着。他甚至还壮着胆子走到英国人的门口。门关着,客店里开始有人走动。天亮了。马夫在院里刷马,一位军官马刺叮当地从三楼走下来,主持这种人辛苦、马商兴,行话称为“喂料”的工作。
莱昂重新回到蓝色房间里,用出自爱情的各种照顾和温柔委婉的喁喁细语向女友说明他们当前的处境:留下来特别有危险,匆匆离开也不妥当,在客店里等隔壁房间的祸事被发现之后就更加危险。不用说,女友听了这番话,被吓得胆战心惊,接着泪如雨下,提出了很多不合情理的做法。
两个倒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次扑进彼此的怀抱,一直说:“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每人都觉得罪在自己。他们约好一齐赴死,因为年轻女人一点不怀疑,司法当局肯定会认定他们是谋杀英国人的元凶。他们不敢肯定在断头台上是否可以吻别,因此便彼此抱吻,一直到喘不过气来,同时互相以泪洗面。两人说了许多荒唐以及温柔辛酸的话之后,终于在千百次抱吻中间,认识到莱昂思考的计划,就是坐八点的火车离开,实际上是唯一可行的上策。但是还有比死还难熬的两个小时。走廊里每一声脚步都让他们四肢发颤。靴子咔嚓一声都当做皇家检察官进来了。他们的小包裹眨眼间便打好了。年轻女子准备把那只蓝色高跟拖鞋放进壁炉里烧掉,可是莱昂却把它捡起来,在床前小地毯上擦干净了,然后吻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口袋。他闻到鞋有香草味,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他的女友所使用的香水是皇后欧仁妮用的那种香水。
这时,客店的人全都醒了,有的男仆笑着,有的女仆唱着,有的士兵正在给军官刷衣服。七点刚敲响。莱昂希望他的女友喝一杯牛奶咖啡,可是女友说她嗓子发紧,要是勉强喝东西则非死不可。
莱昂戴上了蓝眼镜,下楼去结账。店主因为夜里的闹声向他道歉,说他依旧不明其中的道理,因为军官老爷们一直都是很安静的。莱昂安慰店主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并且睡得很好。“是吗,”店主接着说道,“您隔壁那位先生或许没有打扰您。他没多大声音。我可以打赌,他肯定还在呼呼大睡。”
莱昂闻言身子用力靠着柜台所以才没有摔倒,坚持要和他来的那个年轻女子则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同时用力用面纱蒙着眼睛。
“他是一位外国阔佬,”店主雪上加霜地接着说道,“他什么都需要最好的。啊!真是一个有气派的人。可是并非所有英国人都和他一样。有一个就十分吝啬,认为房钱、饭钱等一切都太贵,把一张英国钞票就算一百二十五法郎给了我,那仅仅是一张五英镑的英国钞票……但愿它是真的!给您,先生,您一定认识,因为我听见过您和夫人讲英语……是真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莱昂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在这张钞票的一角处有一个小红点,莱昂一看就明白了。
“我看是真的。”莱昂的声音像被堵住了一样。
“噢!你们的时间十分宽裕,”店主又说道。“火车八点的时候才经过,并且总是误点。请坐吧,夫人。您看起来很累……”
这时,一个十分胖的女仆进来了。
“快,弄点热水,”她说道,“给那位英国老爷沏茶!再带一块海绵来!他把瓶子打碎了,整个房间都快淹了。”
听了这几句话之后,莱昂坐在椅子上,他的女伴也同样,两个人好想大笑一场,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了。年轻女子高兴地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说好了,”莱昂对店主说道,“我们下午两点的那班车才走。请您再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