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时候,奥索已经起床了,打算动身。他的打扮介乎一个穿得整整齐齐像是去见自己的心上人的男子和一个武装齐备随时准备复仇的科西嘉人之间。他身上穿着一件窄腰身的蓝礼服,一个装着药弹的小白铁盒用绿绸带斜挂着;他的匕首插在旁边的一个口袋里,那支漂亮的英国枪拿在手里,装上了子弹。科隆巴给他倒了一杯咖啡,奥索匆匆忙忙喝着,一个牧人走过去给他套马。奥索和妹妹也紧跟着出来,走进了空地。牧人抓住了马,可是转眼之间便让手里的马鞍和缰绳都跌落地上,似乎吓坏了的样子,而那匹马还记着昨天晚上的受伤,担心人家来割它的另一只耳朵,就用劲直立,还用后腿猛踢,而且猛烈嘶鸣,闹得不可开交。
“快点儿!”奥索叫喊道。
“啊!奥斯·安东!啊!奥斯·安东!”牧人放声大叫,“我的圣母!……”
接着是无休止的诅咒、毒骂,大部分没有办法翻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科隆巴问。
大家都走到了那马身边,发现那马鲜血淋漓,耳朵被切开了,全都十分惊异和气愤,一起呼喊起来。在科西嘉,如果毁伤敌人的马,不仅表示报复,还表示挑战和威吓要置对方于死地。
“除了枪弹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惩罚这样的罪行。”奥索尽管因久居大陆,对这样的侮辱不像别人一样那么看得严重,可是如果在这时候有一个巴里奇尼派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马上叫他抵罪,因为他觉得这是敌人对他的故意侮辱。
“这群胆小的混蛋!”他叫起来,“没有胆量站出来同我面对面斗争,但是却在一个可怜的牲口身上出气!”
“我们还在等什么?”科隆巴激昂地叫道,“他们首先向我们挑衅,毁伤我们的马,但是我们并不还手!你们还是男子汉吗?”
“报仇!”牧人们一起回答,“把马牵到村子里去游街,立刻向他们的房子进攻。”
“有一个盖着麦秆的谷仓和他们的塔楼为邻,”博洛·格里福老头说,“只要一刹那间就能够使它烧起来。”
另外一个建议去拿来教堂钟楼的梯子;第三个建议利用人家放在广场上预备造房子用的横梁来撞开巴里奇尼家的大门。在这一片愤怒的叫喊声中,听见了科隆巴的声音,她对喽啰们宣布,在动手之前她请每人喝一杯茴香酒。
不幸的是,或者说是幸运的是,她对那匹可怜的马所使用的毒辣手段,在奥索身上其实没有产生她预期的效果。奥索一点也不怀疑这种野蛮的毁伤动物肢体的行为是他的仇人作的,他特别怀疑奥兰杜奇奥,但是他不相信这个青年在遭受他的侮辱和打了耳光以后,觉得割伤一匹马的耳朵就能挽回面子。恰恰相反,这种卑鄙龌龊而且滑稽可笑的报复,更增加了他对敌人的轻蔑,现在他的想法跟省长的想法一样了:根本不值得跟这样的人较量。他等待别人可以听见他说话的瞬间,连忙向乱成一团的喽啰们宣布,他们不得不放弃厮杀的念头,司法当局立刻就到了,他们一定会为马的耳朵报复的。
“我是这儿的主人,”他接着用严厉的口气补充说,“大家应该服从我。谁要是敢再说杀人放火的话,我首先剥掉他的皮。去吧!
去给我套那匹灰色的马。”
“怎么,奥索,”科隆巴把他拉到一边说,“您居然容忍仇人侮辱我们!爸爸在世的日子,巴里奇尼一家人一直不敢毁伤我家的牲口。”
“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久要后悔的;但是惩罚那些只有勇气去伤害牲口的胆小鬼,那应该是警察和狱卒的责任。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司法当局一定会给我报仇的……不然……你就没有必要提醒我是谁的儿子了……”
“又是忍耐!”科隆巴叹了一口气说。
“你要记住,妹妹,”奥索继续说,“假如我回来后,发现你对巴里奇尼家做了什么动作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然后他又用比较温和的口吻说,“很有可能,或者可以肯定,我会跟上校父女一同回来,所以必须把他们的房间整理好,饭菜做得很合口味,使得我们的客人不至于感到不舒服。科隆巴,你很有勇气,这确实很好,可是一个女人家还得会管理家务才行。来吧,拥抱哥哥,要听话。噢,灰马套好了。”
“奥索,”科隆巴说,“您不可以单独一个人走。”
“我谁也不需要,”奥索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别人割掉耳朵。”
“啊!在两家打仗期间我决不能让您单独出门。喂!博洛·格里福!季安·弗朗切!门莫!快拿了你们的枪,你们一起护送我哥哥去。”
经过十分激烈的争辩以后,奥索不得不答应让一队卫队跟随他。他从牧人里面挑选了一些喊打喊杀喊得最凶的人,接着又对妹妹和留在家里的牧人叮嘱一番,然后上了路;这一次,他兜了一个圈的子,绕开了巴里奇尼的房子。
他们已经离皮埃特拉内拉很远,匆匆忙忙地赶着路,在经过一条通向沼泽地的小溪时候,博洛·格里福看到有几头猪舒舒服服地躺在泥塘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躺在水里享受凉快,他连忙提枪来瞄准最肥的那只,一枪打中那只的脑袋,立即就死了。其他几只连忙爬起来,以惊人的速度逃走了,尽管另一个牧人也朝它们开枪,它们都平安无事地逃进矮树丛里然后消失了。
“笨蛋!”奥索大叫一声,“你把家猪看成野猪了。”
“不是的,奥斯·安东,”博洛·格里福说,“那群猪是律师家的,我教训教训他不应该毁损我们的马。”
“怎么,混蛋!”奥索特别气愤地喊起来,“你们学我们敌人一样干下流事!你们走,真是不要脸的家伙。我不要你们。你们只配和猪作对。我发誓假如你们敢跟着我走,我就要打碎你们的脑袋!”
两个牧人惊诧地面面相觑。奥索把马一夹,一个人飞驰而去了。
“咳!”博洛·格里福说,“简直是开玩笑!去爱人家吧,人家却这样对待你!他的上校父亲,因为你有一次拿枪瞄准律师而恨你……大傻瓜,那时候干吗不开枪!……而儿子呢……你看见了我为他做了什么……他却说要砸碎我的脑袋,就像人家砸碎一个不再能装酒的葫芦一样。这都是他从大陆上学来的,门莫!”
“是的,假如人家知道你杀了这头猪,一定要和你打官司,而奥斯·安东既不愿意代你向法官说情,也不愿意为你付钱雇律师。幸亏没有人看见,你只需要矢口否认,就没事了。”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之后,两个牧人得出一个结论:最稳妥的办法是把死猪丢在山坑里。他们说干说干起来,当然,在扔下去之前,两个人各自在这个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仇恨的牺牲品身上割了几块肉,带回去烤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