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时间过去了,复仇和自由的伟大日子现在终于来临。那些暴动者在庄严的宣誓下团结一致,经过了一番周密的讨论之后定下了他们的计谋。首先塔芒戈带领一批最坚决的人在轮到他们登上甲板的时候去夺取那些守卫们手中的武器;然后另外几个人到船长室去夺取搁在那里的枪支;到那时候已经锉断他们身上刑具的人要首先准备发动袭击。但是尽管经过几个夜晚不停的准备工作,很大部分奴隶手上和脚上的镣铐还没有被锉断。所以塔芒戈指定三名健壮的黑人去杀死那个袋里放着镣铐钥匙的守卫员,然后再迅速去解救那些还被锁着的伙伴们。
这天,勒杜船长心情非常好。他一反往常的惯例,把一个该挨鞭打的小水手饶恕了,而且称赞值班驾驶员工作很出色。他对全体船员说他心里很开心,说他们就要到达马提尼克岛了。等他们到了那里以后,每人都可以领到一笔赏金。所有的水手这时都在做着各自的美梦,有的人在计划着如何去花掉这笔钱。当塔芒戈和另外一些勇敢的暴动者一起被押上甲板时,那些水手们满脑子都是马提尼克岛上的烧酒和漂亮的女人。
这批被押上来的黑人奴隶身上的刑具都锉得很巧妙,一眼望过去,镣铐看起来完整如常,但是只需稍稍用力,就可以进断。他们还故意把那些刑具拖得哗啦啦地响,使人们听起来还以为他们是戴了双料的镣铐呢!在呼吸了一会新鲜空气后,他们开始像往常一样手拉手地跳起舞来。塔芒戈哼起了一首他家族中的战歌111,这支歌过去是他在上战场前的时候唱的。在跳了一会舞之后,塔芒戈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态,躺在一个水手脚边直挺挺的,这个水手此时正没精打采地靠在船舷旁边。所有准备暴动的那些黑人奴隶都如法炮制;就这样,每个水手周围都躺下了几个黑人奴隶。
忽然,已经悄悄地把刑具挣断了的塔芒戈这时大吼一声——这也就是他们开始行动的信号——用力把他身旁那个水手的两条腿一拽,水手顿时直跌下来,他用脚踩住那个水手的肚皮,把水手手上的枪夺了过来,紧接着开了一枪就把那个值班驾驶员直接打死了。一刹那间,所有的守卫人员都受到了奴隶们的袭击,全部被解除了武装,并且被立刻杀死。一片喊杀声响彻各处;那些身带镣铐钥匙的水手长也在第一批中丢掉了性命了命。因此,一大批黑人这时候涌上了甲板;那些找不到武器的黑人就抓起绞盘的杠子或者小艇的船桨之类的东西。这时,欧洲船员几乎全部丧命了,只剩下几名水手还坚持在船尾负隅顽抗,但他们不仅缺乏武器,而且没有信心。但是勒杜还活着,丝毫没有被吓倒,他意识到塔芒戈是这次暴动的首领,心里揣摩着先把他杀了以后,然后对付他这批手下人就容易了。于是勒杜拿起腰刀,高声大叫着塔芒戈的名字并向他扑过来。塔芒戈把一支长枪握在手里,也立刻向他冲去,他把枪管捏住,把枪当作大头棒来使用。这样这两个头头就狭路相逢在一条船头通向船尾的过道上。塔芒戈首先动起手来,勒杜身子微微一偏避过了塔芒戈这一击;塔芒戈的枪柄猛击在船板上,然后断裂了,剩下的枪身在塔芒戈的手里猛地一震,然后落了下来,这时塔芒戈变成赤手空拳没有防卫武器了。勒杜很阴险地一笑,举起腰刀劈面向塔芒戈砍去,但是塔芒戈却像他家乡的豹子似的身手十分敏捷,他扑进了勒杜的怀里,抓住了勒杜握腰刀的独手。这时,勒杜拼命攥紧他手里握住的武器,塔芒戈竭尽全力抢夺。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斗,两个人最后一起摔倒在地上,非洲人被压了在下面,可是他并不气馁,使出浑身力气拼命紧紧地抱住勒杜,还狠狠地咬勒杜的喉咙,咬得鲜血直往外涌,就好像是从狮子的牙缝里喷射出来一样。勒杜手里的腰刀从船长渐渐乏力的手里掉了下来。塔芒戈一把趁机抓住,满口血淋淋地又重新站了起来,发出一声胜利的呐喊,对着眼前他半死不活的敌人又狠狠地猛砍了几刀。
这时塔芒戈胜局已定,只剩下很少几名水手想恳求暴动分子的怜悯。但是所有的船员,包括那个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的翻译在内,全都被无情地杀掉了,一个不留。那个大副死得很英勇,他向船尾背着身子,站在一尊不仅固定在船上、而且可以四面旋转的、还装满霰弹的小炮旁边。勒杜左手操纵着小炮,他的右手握着腰刀拼命抵抗,这动作引来了一大群黑人把他围在中间。这时勒杜拉动小炮的扳机,在拥挤的人群间轰开了一条血路;地上到处躺满了死伤的黑人。没过多久,塔芒戈也被撕成了碎片。
在最后一个被剁碎的白人尸体被扔进大海之后,黑人奴隶对这次报复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们抬起头来仰望着船上飘动的风帆;船上的风帆一直被一股好风吹得鼓鼓的,似乎无动于衷于对黑人们已经获得的胜利,还是按照着他们过去的压迫者的意愿,把这些胜利者送往奴役他们的土地上去。
“白费力气!”他们忧悒地想着,“这个属于白人的硕大的物神看到我们把它的主人全都杀了,它还愿意带我们回归家乡吗?”
有几个黑人说塔芒戈应该会驯服它的。因此大家立即高声叫他。
但是塔芒戈并不急于露面。大家最后在船尾的舱室里找到了他。他站在舱室里,一只手拄着船长那把血迹斑斑的腰刀;另一只手茫然失措地伸给他妻子爱歇,他妻子一边跪在他面前一边吻他的手。胜利的喜悦依然减轻不了他内心的不安,这从他的姿态神情便可看出来。塔芒戈不像其他黑人那么愚钝,因此他就更觉得目前处境的困难。
最后塔芒戈终于出现在甲板上了,虽然心如乱麻,但是他脸上却装得坦然自若的神情。上百个人七嘴八舌地催着他去驾驶那艘帆船。他磨磨蹭蹭地走向舵轮,好像是想为自己、也为大家拖延一下即将到来的这个决定他有多大本事的时刻。
全船的那些黑人,不论有多么愚笨,也都明白帆船的行动是需要一个轮子和它前面一个箱子所牵制的,但是这个机械装置对他们来说一直是个不解之谜,非常神奇。塔芒戈凝视着这个罗盘仪好久好久,嘴唇颤动着,好像是在念刻在上面的文字。接着,他举起一只手按住额头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所有的黑人把他围在中间,大家张着嘴,还瞪着眼,忧心忡忡地而且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到了最后,塔芒戈怀着由于无知而产生的惊恐而又自信的矛盾心情,猛地用力扳了一下舵轮。
那艘漂亮的“希望号”双桅帆船受到了这一下前所未有的操作,就像是一匹骏马被一个粗枝大叶的骑士的马刺激了然后直立起来一样,在波涛上凶猛地跳了起来。它好像发怒了,要和它那些愚笨无知的驾驭者同归于尽一样。舵轮和船帆间必需的联系一时间被切断,帆船以很快的速度倾斜,像要马上就要沉没了。那长长的船桅浸没在海水中,有几个黑人跌倒在了甲板上,还有几个人从船上掉进了海里。但一瞬间帆船立刻又高傲地竖立起来,冲向汹涌的波涛,就像要是和这毁灭的命运再作一次战斗一样。风刮的越来越猛,一瞬间,随着一声格拉拉惊人的巨响,两根桅杆倏忽倒了下来,在离甲板几尺高的地方两根桅杆折断了。断片碎屑洒满了整个甲板,就好像一张沉重的绳网盖在上面一样。
“你是个不要脸的骗子!”他们叫嚷着,“我们遭受的所有的苦难都是你造成的,是你这个奴隶贩子把我们卖给了白人!也是你逼着我们发动暴动反抗他们;而且你还自夸有本领带我们回归家乡。我们信任了你的话,我们有多愚蠢啊J但是现在我们差点儿全完了,这是因为你亵渎了他们白人的物神。”
塔芒戈高傲地昂起了头,围在他四周的那些黑人害怕地后退了。塔芒戈捡起两支长枪,对爱歇做了个手势要她跟着,穿过他们面前自动退到两边的人群,向船首走去。在船首,他找了些空桶和木板,用它们筑起了一道壁垒;然后他在他这个防御工事中间坐下来,把两支枪的枪刺露在外面表示威胁。另外的人也听之任之,不再去惹塔芒戈。这些黑人暴动分子,有的在一边呜呜哭泣,有的做出将手伸向天空的动作祈求他们自己的物神和白人的物神。这儿一些人跪在罗盘仪前好奇而又崇敬地瞧着它一直不停地在转动,哀求罗盘仪把他们带回故乡;那儿一些人神情悲伤地在甲板上躺下来。在这些绝望的黑人奴隶中间,请设想,有些妇女和孩子在失魂落魄地哭喊着,还有约摸二十来个伤员在祈求别人帮助,但是没有人理睬他们。
突然有一个容光焕发的黑人走上了甲板,他告诉大家说他刚才找到了白人放烧酒的地方。他那兴奋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品尝过了这种东西。听到的这个消息使这些不幸的人的叫嚷声暂时停息了下来。他们冲向了酒库开怀畅饮。一小时之后,他们在甲板上尽情地跳着、笑着,动作十分粗野,显然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醉汉的歌舞夹杂着伤员的呻吟,这天下午和整个夜晚就这样混沌地度过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失望的情绪又重新笼罩了他们的心灵。昨天一大半伤员都在夜里死去了。帆船随波飘飘****,船的四周漂浮着尸体,大海波涛汹涌着,天空弥漫着浓雾。大家议论纷纷。有几个以前略懂一点巫术、但是在塔芒戈面前不敢逞能表现的人现在都挨个儿出来试了试,施了好几次威力强大的魔法,但是每次作法都无济于事,他们也只能更加感到失望沮丧,最后他们又再次想到了塔芒戈,他还没有走出过他的防御工事。不管怎样,塔芒戈是他们中间最有学识、最聪明的人,他们正在遭受的可怕处境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是也只有塔芒戈才有可能把他们解救出来。一个老头儿被派去和塔芒戈讲和,请他出来发表一点意见,但他却如同科里奥朗112那样固执,对他们的请求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前一天晚上,在大家一片混乱的时候,塔芒戈已乘机贮藏好了饼干和咸肉,好像打算在他的隐匿所里单独生活下去了。
一天早晨醒来,塔芒戈走出他布置的防御工事,走到那根折断的主桅杆那里。
“所有的奴隶们!”塔芒戈说,“我又梦见神灵了,而且他教了我搭救你们、送你们回归故乡的方法。本来你们这样忘恩负义,我准备不管你们了;但是我可怜这些哭叫着的女人和孩子。所以我宽恕你们。但是你们听我说!”
所有的黑人这时都敬畏地低下了脑袋,紧紧地围住了塔芒戈。
塔芒戈接着又说:“唯有那些白人才知道能够驱使这些大木房子行动的咒语。但是这些和我们家乡的小划子差不多的小船我们是有能力随意驾驶的。”他指了指放在船上的一只救生艇还有几只小船。
“我们把大船上的食物装上这些小船,然后坐上它顺着风向划。我的神和你们的神将保佑我们回归故乡。”
大家又相信了塔芒戈。这个计划真是前所未有的荒谬。在这分不清楚东西南北的苍穹之下,既不不懂得使用罗盘,所以也只能冒险瞎碰了。在塔芒戈看来,总以为只要一直向着前方划,最后就一定会找到黑人居住的陆地的;因为他以前听他母亲说过,陆地是黑人的,而白人是在船上生活的。
登上小船的准备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唯有那条救生艇和另一条小船可以使用。要载上余下来还活着的八十名黑人,这两条船实在太小了。所以他们不得不抛弃全部伤员和病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请求其他人在离开他们之前把他们杀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两条小船放下了水,那两条不堪重负的小船离开了大船,进入了随时都有可能将它们吞没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那条小船先划了开去。塔芒戈和爱歇两个人坐在救生艇里,救生艇比船笨重,因此装载得也多,所以远远地落在小船后面。他们隐隐约约还听得见留在大船上的不幸的人们的阵阵悲鸣。一个巨浪从救生艇旁侧击打过来,海水向救生艇涌进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救生艇就沉没了。小船上的黑人因为看到救生艇出了事所以就更加使劲地划,害怕再载上几个落水的人。救生艇上的人大部分人都被淹死了,只有十来个人重新又游回到了大船,塔芒戈和爱歇也在这里面。到太阳落山时,大船上的人看到小船消失在天和水相交的地方,后来他们的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
在一天夜里,狂风怒叫,大海咆哮着,四下里漆黑一片,从船尾望过去望不到船首。爱歇在船长室的一个床垫上躺下来,塔芒戈在她脚旁坐着。两个人一起呆了好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说。
“塔芒戈!”爱歇终于开口说话了,“你遭受这些苦都是为了我啊!”
“我并没有受苦!”塔芒戈粗暴地回答说。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扔在爱歇身旁的床垫上。
“你把饼干留着自己吃吧!”爱歇轻轻地把饼干推开,一面说道,“我现在已经不觉得饿了,再说我还要吃食物干吗?我不就要死了吗?”
塔芒戈这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他跌跌撞撞地爬上船的甲板,在一根断桅的脚下坐下。他把脑袋耷拉在胸前,哼着自己家乡的曲子。忽然,从狂风和海浪的怒吼中,一声尖叫传过来,伴随着尖叫出现了一个亮光。塔芒戈听到了另外又有几声叫喊,一艘黑颜色的大船飞快地从他的船旁一掠而过,两只船离得很近,甚至连那艘船上的桅架也好像是从他头顶擦过去的一样。他只看到了那被桅灯照亮的两个人的面孔。那条船上的人又大声叫了几声,但他们的船被狂风凶猛地吹着,很快地就在黑暗里消失了。一定是那条船上的瞭望人员看见了这艘失事的帆船,可是因为风势凌厉,所以无法掉转船头。过了一会儿,塔芒戈看见一团炮火从船上升起,然后听见了大炮的轰鸣声;接着又是一团炮火,可是已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了,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二天,一丝帆影都没有从天际出现。塔芒戈又重新躺在他的床垫上,一直闭上眼睛。他的妻子爱歇已经在昨晚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一艘英国三桅战舰“女战神号”发现了这条看起来好像已经被船员抛弃了的断桅帆船,因此便放了一条小艇过来查看。他们在船上找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黑种女人以及一个木乃伊般形销骨立的黑种男人。此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幸运的是还没有断气。船上的一位外科医生接受了他,替他实行治疗。在“女战神号”抵达金斯敦114的时候,塔芒戈已经完全治愈复原了。大家询问他的往事,他把知道的那些事全说了。岛上的种植园主准备把他作为谋反的黑人吊死。幸运的是当地的总督还算仁慈,觉得他的情况特殊,还是可以宽恕的,所以不管怎样,他只是使用了正当防卫的自卫权利,而且被他杀掉的全是法国人;所以就像对待没收的黑奴船上的黑人那样释放了他,给了他自由,也就是要他为政府做些事情,除了每天的饮食外他还可得到六个铜子的工资。塔芒戈长得英俊魁梧,第七十五联队的上校联队长看中了他,要了去当联队乐队中的做一名铙钹手。塔芒戈学了点英语,可是很少开口。除此之外,他总是贪婪地饮朗姆酒和塔非亚酒——到了最后,他因为肺炎死在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