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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放鹅姑娘奥萨和小马茨（第2页）

她回想起他们刚来到马尔姆贝里矿区，向人们打听一个两道眉毛连在一起、名字叫做荣·阿萨尔森的工人时的情况。父亲最能让人记住的特征就是他那连在一起的两道眉毛，孩子们很快知道父亲在马尔姆贝里矿区已经工作了几年，但现在他外出游**去了。他经常一感到苦闷就外出去游**。他到底去哪儿，谁也不清楚，不过大家认为，过几个星期他会来的。既然他们是荣·阿萨尔森的孩子，他们就能住到他们父亲居住过的小屋里，等待他回家。一个妇女在门槛底下找到了钥匙，把孩子们放了进去。对他们的来到没有人感到惊奇，就像没有人对父亲经常到荒野里去漫游感到惊奇一样。大概各行其是在这遥远的北方是司空见惯的，不足为奇。

至于如何去办丧事奥萨不难做出决定。上星期天，她见过人们如何安葬一个矿上工头。有人用矿主的私人马车把他带到耶里瓦莱教堂，矿工们组成长长的送殡队伍，跟在灵枢后面，墓地旁边，乐队在演奏，歌唱队在唱歌。安葬后，全部到教堂去送殡的人都被请到学校去喝咖啡。放鹅姑娘奥萨就想给她弟弟小马茨举行这样的葬礼。

她想得十分出神，好像送殡队伍就在她眼前，但是后来她又气馁起来，自言自语说，恐怕要按照她的想法来办行不通，并不是因为费用太高，这些年来她和小马茨已经积攒了许多钱，可以为他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就像她想的那样，问题难就难在，大人们是不会根据一个孩子的想法去做的。她只不过比躺在她面前的小马茨大一岁，自己也仅仅是一个孩子，正是因为她是一个孩子，很可能成年人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关于安葬的事，奥萨头一个咨询的是矿上的护士。小马茨死后不长时间，赫尔玛护士就来到了小屋，门还没开她就清楚小马茨是肯定摁不住了。前一天下午，小马茨在矿区里面转来转去，当矿上爆破时，他正好就在一个大型露天矿坑的近旁，他被几块飞石击中了。当时就他自己一人，昏倒后躺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出了这个事故。之后几个在露天矿干活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惊诧不已。据他们讲，一个还没有手掌高的小人儿跑到矿井边上向他们求救，让他们赶快去救躺在矿井上面、流血不止的小马茨。于是，他们把小马茨背回家，给他包扎;但是太晚了，他失血太多，救不活了。

护士走进小屋，她更多想到的不是小马茨，而是他的姐姐。“这个穷苦的小孩子，我能做些什么帮助呢？”她自言自语道。“实在没有一点能够安慰她的。”可是护士发现，奥萨不哭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帮着她做该做的事。护士小姐非常惊讶，然而，当奥萨和她谈起自己对安葬仪式安排的考虑时，她就明白原委了。

“对于小马茨后事的安排，”奥萨说道，努力使自己的话说得庄重一些，更像小大人一样，“我最先考虑的是办一个对他表示敬意的葬礼，我有这种能力。我想丧事办好后我有的是时间伤心难过。”

她请求护士小姐帮她为小马茨安排一个体面的葬礼。他最值得如此办了。护士小姐觉得，这个孩子孤单又可怜，假如能从体面的葬礼中得到安慰的话，那倒是一件好事。她答应帮助她，这对奥萨来说是件大事。她觉得目标几乎已经达到了，因为赫尔玛护士很有权威。在这个大矿区里，天天都有爆破，每个工人都明白，他们随时都会被四处乱飞的石头打中，或是被松动的岩山压倒，所以，他们都愿意和赫尔玛护士保持良好关系。

所以当赫尔玛护士和奥萨到矿工那里去请他们下个星期日为小马茨送殡时，没有几个人拒绝参加。“我们一定要去，因为护士小姐请我们，”他们说。

护士还顺利地安排好了在墓地旁演奏的四重奏铜管乐队和小合唱队。她没去借用学校的场地，因为天气还很暖和，夏天天气变化不剧烈，她们决定让送殡的客人们在露天地里喝咖啡。他们能借用禁酒协会的礼堂桌椅板凳，商店的杯子和盘子。几个矿工的妻子还在箱子里面放了一些东西，只要她们还在荒原上居住，这些东西就派不上用场。她们看护士的情面，拿出一些漂亮的桌布，准备用在咖啡桌上。

她还向布登市的面包房订了松脆的面包片与椒盐饼干，又向律勒欧的一家糖果店订了糖果。

奥萨要替她的弟弟小马茨办如此隆重的葬礼引起人们极大地关注，整个马尔姆贝里矿区的人都在谈论，最终，矿业主本人也听说了这件事。矿业主听说，五十个矿工要为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送殡，而这个小男孩，就他所知，只不过是一个四处流浪的乞丐，他觉得，这简直是荒唐透顶，并且还要唱歌、配乐，请人喝咖啡，坟墓上安放杉树枝，甚至还要去律勒欧订糖果！他派人把护士找来，让她取消这些安排。“让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这样浪费掉钱真可惜，”他说，“一个小孩子心血**，结果大人们都跟着去做，这是行不通的。这件事情被你们弄得滑稽可笑。”

矿业主没有发火，他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心平气和地说，并要求护士撤去唱歌、音乐和长长的送殡队伍。矿业主认为找十几个人跟着去墓地就可以了。护士没有说一句反对矿业主的话，一方面是由于尊敬矿业主，另一方面是她也发自内心的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对一个四处流浪的孩子来说，这样铺张有些过分。出于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的同情，她放弃了理智。

走出矿业主别墅后，护士到窝棚区去找奥萨，告诉她不能按照奥萨的想法去安排葬礼，但是她内心备受煎熬，十分不好受，因为她知道，这个葬礼对这个苦命的小孩子意味着什么。在路上，她遇见了几个矿工的妻子，并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她们，她们马上表示赞同矿业主的说法。为一个流浪孩子大办丧事本来就不恰当。这个小女孩确实可怜，不过一个小孩子提出这样的葬礼毕竟有些过分，所以还是还是不要操办了。

这些工人的妻子又把这件事去告诉其他人，不一会儿，从窝棚区到矿井，大家都知道不再为小马茨办丧事，并且大家都马上认为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在整个马尔姆贝里矿区只有一个人意见不一样，那就是放鹅姑娘奥萨。

果真护士在她那里碰上了困难。奥萨不哭也不抱怨，但是就是不乐意改变主意。她说，她没有恳求矿业主帮助，他跟这件事也没有关系。他也不能不让她按自己的愿望来安葬弟弟。当几个妇女跟她解释说，假如矿业主不同意，他们就不会去送殡，她才明白，她一定要得到他的允许才行。

放鹅姑娘奥萨坐了一会儿，接着又立刻地站了起来。“你去要哪儿？”护士问道。“我要去找矿业主，和他好好谈一谈，”奥萨说。“他不会听你说的，”妇女们劝告道。“我想，小马茨会让我去的，”奥萨说。“矿业主也许没有听说过他是怎样一个人。”

放鹅姑娘奥萨立即收拾好行李去找矿业主。可是她知道，像她这样一个小孩子，要让马尔姆贝里矿区最有权力的人——矿业主，转变他原有的看法好像是不可能的。护士和其他妇女们只好离开她一段距离，跟在她后面走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勇气走到矿业主那里。

放鹅姑娘奥萨走在大路当中，她身上有种东西吸引着街上行人的注意。她严肃地走着，像个首次行圣餐礼的少女一样走向教堂。她头上包着母亲给她的一块黑色丝绸布，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折好的手帕，另一只手拎着篮子，里面放着小马茨生前做好的木头玩具。

路边玩耍的孩子瞧见她走过来，一边朝前跑一边叫喊着：“你去哪啊，奥萨？你去哪啊？”奥萨没有回答。她没有听到有人在和她说话。她只是一直朝前走。孩子们朝前跑着，一次又一次地问她，马上要追上她时，跟在她后面的妇女们拉住了孩子们的胳膊，拖住他们。“让她走！”她们说，“她要去找矿业主，请求矿业主让她为弟弟小马茨办一次较大的葬礼。”孩子们被吓了一大跳。一群孩子也跟在后头要去看看事情会怎样进行。

当时是下午六点左右，正好赶上矿上放工，奥萨走了一段路后，正好遇上几百名工人迈着大步匆忙地走了过来。平常他们下班回家是不东张西望的，然而当看见奥萨时，有几个工人发觉有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他们问奥萨出了什么事，奥萨也不回答，但有的孩子高声喊着她要到矿业主那里，当时有几个工人认为，一个孩子要做这样的事实在是勇敢非凡，他们也要去看一看，她究竟能不能取得成功。

奥萨来到办公大楼前，矿业主平常在这里工作。当她走进门厅时，房门打开了，矿业主头戴礼帽，手里拿着手杖，正好站在她面前，他正要回住宅吃晚饭。“你找谁！”他问，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头包丝绸布，手里拿着叠好的手帕，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要找矿业主本人，”奥萨回答。“喔，那就请进屋吧！”矿业主说着就走进了屋子。他并没有关上房门，因为他想，一个小女孩子不可能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和放鹅姑娘一起来的人，他们站在门厅里和台阶上，听到了办公室里所说的话。

放鹅姑娘奥萨进屋后，先挺直身子，然后把头巾向后推，眼睛瞪得圆圆的，朝矿业主望去。她严厉的目光能刺痛矿业主的心。“事情是这样的，小马茨死了，”她说道，声音颤抖得再也说不下去了。矿业主这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啊，你就是那个要举办大葬礼的小姑娘，”他和气地说。“别这样做，孩子，对你来说花钱真是太多了，要是我早一些知道的话，我早就制止你了。”

女孩子的脸抽搐了一下，矿业主以为她要哭了，她非但没哭，还很有勇气地对矿业主说：“我想问问矿业主，我是否能给你讲一些小马茨的事。”

“你们的事我都已经听别人说过了，”矿业主用他那种安详而和蔼的语调说。“你不要认为我不可怜你，我只是在为你着想。”

这时候，放鹅姑娘把身子挺得更直了，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说：“小马茨九岁就失去了双亲，他只好像一个成年人那样自己养活自己。他从不向人乞讨，吃饭要自己付钱。他老是说，男子汉是不会讨饭吃的。他在农村中到处奔走着收买鸡蛋和黄油，他很善于经营，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那样。他从不疏忽，也从不藏一个小钱，而是把全部的钱都交给我。小马茨一边放鹅，一边在地里面干活，就像成年人一样。小马茨在南方斯康耐走村串乡的时候，农民们经常托他转送大笔的钱，他们可以像信任自己那样信任他，因此，要说小马茨还是一个小孩子那是不正确的，因为还没有很多大人……”

矿业主站在那里，两眼看着地板，脸上没有表情，连肌肉都没动。放鹅姑娘奥萨不说话了，她的话似乎对他一点都不起作用。她在家时觉得和小马茨有好多话要说，可现在，她的话好像才那么一点点。她到底要怎么说才能使矿业主相信，小马茨值得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安葬呢？

“想一想，如今我愿意自己支付安葬费……”奥萨说，她又不吭气了。

这时矿业主抬起眼皮，看着放鹅姑娘奥萨，他端详着她，打量着她，好似像他那样手下有很多人的人不得不这样做似的。他思忖着，这个小姑娘经受过失去家庭、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痛苦，可是她仍然坚强地站在这里，她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因此他害怕在她已经承受的担子上再增加负担，因为她最后的寄托也许使她绝望。他明白她来找他的原因了。她对这个兄弟的热爱胜过一切，用拒绝来回答这种爱是不行的，是要伤害她的。

“那么，就按你的想法去安排葬礼吧！”矿业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