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因为怜悯而牺牲自己吗?”
“是为爱。时间要到了,小姐。”
“你会因后悔的而鄙弃我的。”
“我唯愿自己活着所做的一切能让你幸福,能让我配得上你。”
斗篷下她纤小的手悄然滑入他的手心。
“我托付给你我的生命,”她细声说道,“而——而爱也不像你想的那么遥远。告诉他,我一旦从他的目光中解脱就会忘记这一切。”
大卫走过去,站在侯爵面前。侯爵动了一下,充满嘲弄的眼睛瞟了瞟客厅的大钟。
“富余两分钟。一个羊倌盘算要不要娶一个有钱的美人居然要花八分钟!说吧,羊倌,你愿意成为这位小姐的丈夫吗?”
“这位小姐,”大卫笔挺地站着说道,“已经惠准了我的求婚,愿意嫁给我。”
“说得漂亮!”侯爵道,“求婚者的伶牙俐齿你倒有几分,羊倌大爷。不管怎样,也许小姐的下场更坏呢。行了,让神甫和魔鬼赶紧!”
他用剑柄狠狠地敲着桌子。房东双膝哆嗦着,捧来了更多的蜡烛,认为侯爵老爷又想要了。“带个神甫来,”侯爵说,“一个神甫,明白吗?找个神甫来,十分钟内,否则——”
房东扔下蜡烛,飞奔而去。
神甫睡眼惺忪全身蓬乱地来了。他宣告大卫·米尼奥和露西·德瓦兰娜结成夫妻,把侯爵扔给他的金币揣进衣袋,又拖着步子消失在夜色中。
“葡萄酒。”侯爵又向房东摊开不祥的五指,命令道。
有葡萄酒了,他说道:“斟满杯子。”他起身站立,烛光立在桌子一端,恶毒而自负,像一座黑色的山,当年旧情变作眼前新恨的记忆充满了他的眼睛,而这眼光就落在侄女身上。
“米尼奥先生,”他举起酒杯,说道,“我的祝词是,你的一生会因与你成婚的这个女子将变得污秽悲惨。她的血液里承载着乌黑的谎言和殷红的毁灭,耻辱和忧虑是她唯一能带给你的东西。降临在她身上的妖魔盘踞在她的眼睛、她的肌肤、她的嘴里,邪恶到连农夫都要欺骗。你的幸福未来就是这样的,诗人先生。喝下你的酒。小姐,我总算摆脱掉你了。”
侯爵喝干了酒。轻声的悲伤啜泣从女子的双唇发出,仿佛突然间受了伤。大卫手持酒杯,向前迈了三步,直视侯爵。完全不像个羊倌的姿态。
“刚才,”他平静地说,“我有幸被你称作‘先生’。因此,我希望我因这门亲事与你更接近——这么说吧,从等级上讲——能否让我在处理一桩个人小事时与蒙塞尼尔家的人站在接近对等的位置上?”
“就算是吧,羊倌。”侯爵藐视地说道。
“那么,”大卫一下子将酒举到那双满是藐视、正在嘲笑他的眼睛面前,“也许你肯屈尊与我决斗?”
伴随着一声咒骂侯爵的怒火爆发,仿佛号角突然刺耳作响。他把剑从剑鞘拔出来,对着惊慌失措的房东喊道:“拿把剑,给这乡巴佬!”他转头看那姑娘,笑声令她寒彻心肺:“夫人,你给我添麻烦了。看来我得在同一天夜里让你嫁人再把你变成寡妇。”
“我不会剑术。”大卫说。与妻子说这话,他脸都红了。
“‘我不会剑术。”’侯爵戏弄地学舌。“我们不会拿着橡木棒打架像农夫一样吧?行啦!弗朗索瓦,我的枪!”
两把大手枪被一个马座骑手拿来,从枪套里抽出来,枪上饰有银雕,闪闪发光。一把被侯爵拿出,扔在大卫手边的桌上。“站到桌子另一端去,”他叫道,“扣扳机羊倌也会吧。难得一个羊倌能有死在蒙塞尼尔枪下的这份荣幸。”
长桌的两端分站着牧羊人和侯爵。房东像发疟疾一样战栗不停,大口呼吸着,结结巴巴地说:“蒙——蒙——蒙塞尼尔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在我家动手!——别在这儿出人命——我这儿的规矩会坏了的——”侯爵的目光,威胁着他,他不再说话了。
“懦夫,”蒙塞尼尔侯爵叫道,“牙停一会儿打战,给我们发令就行。”
房东扑通一下跪在地板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声音也发不出。但从他的手势来看他还是在以他的房子和规矩的名义祈求停战。
“我来发令。”女子清楚地说。她走到大卫身边深情地一吻。她双眼闪着光,双颊有了血色。两个男人端平了枪,等靠墙站立的她发令。
“一——二——三!”
两声枪响分不出先后,连蜡烛都似乎只闪了一次。侯爵带着笑容站着,左手五指松松的,摊开放在长桌一端。大卫依然站着,极慢地扭过头,用目光找寻妻子。然后,像衣架上滑落的衣服一样,他倒了下去蜷缩在地上。
随着轻轻一声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哭叫,这个还是处女的寡妇跑过去,俯下身来。她找到了他的伤口,抬起头,刚才的苍白和忧郁又恢复在她脸上。“打穿了他的心脏,”她悄声道,“啊,他的心!”
“过来,”嗡嗡响起侯爵的声音,“上车去!天亮前我必须把你打发了。今晚,你一定要再结婚,丈夫还得是活的。下一个遇到什么人都好,管他是拦路强盗还是农夫。要是一路上碰不上任何人,就嫁给替我开门的粗汉。上车去!”
强横庞大的侯爵,重新被神秘斗篷裹住的女子,拿着武器的马座骑手——一行人走向等待着的马车。沉重的车轮隆隆远去的声音回**在熟睡的村庄。在西弗·福拉贡宅子的大厅里,吓坏的房东在诗人的尸体前不知所措,二十四支烛光在桌上跳动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