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转过身,而是背对着我站在水泥堤坝的斜坡边缘,低着头怔怔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修长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在黑色立领外套的包裹下,绷得像一张拉到了极限的弓。
河风吹起他银色的狼尾发梢,安静的河堤上只剩下风声与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海斗哥。”
过了好半晌,橘玲的声音才在河岸的风声中响了起来。不再是刚才在公寓玄关时那种炸毛的质问,而是变得很轻、很哑,却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重铅一样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忘了……两年多前我们第一次在这片河堤上见面的时候,你亲口对我说过什么了?”
他背对着我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我们脚下这片长着细碎青苔与秋草的水泥河堤,修长的指尖在冷风里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
“两年多前,也是在这样起风的天气里,就在这片河堤斜坡底下。那时候我才刚独自来西区闯荡不久,谁也不认识,因为替店里跑腿弄丢了一笔要紧的周转经费,被本地五个仗着人多势众找茬的家伙堵在这个斜坡死角里,抢走了身上所有的东西。”
我的目光静静落在他微颤的背影上,记忆也随着神田川潮湿的水风,被拉回了两年多前那个风声呼啸的傍晚。
那时候刚来西区的橘玲,因为一头天生显眼的银发与过于精致清俊的相貌,在街区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习惯了像头孤狼一样独来独往;哪怕那天被五个老手围堵在河堤下挂了彩,他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倔强得让人心惊。
“就在我浑身脱力、以为自己那天肯定没法全身而退的时候……海斗哥你从堤坝台阶上面走下来了。”
橘玲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平时总是清亮锐利如寒星般的银灰色眼眸,此刻已经被一层滚烫的水光彻底浸湿。他的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睑边缘倔强地打着转,倒映着河面的碎光,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让它掉下来:
“你当时甚至连半件趁手的家伙都没拿,空着双手走过来,不到三分钟就把那五个围着我的家伙全放倒在了斜坡草地上。然后你走到靠着墙根的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满脸灰土的我,不但没嫌我狼狈,反而冲我温和地笑了。”
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发颤,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伸出右手,轻轻揉了揉我乱糟糟的银发,用那种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认真语气对我说——”
他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一滴滚烫晶莹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他白皙的脸颊笔直滑落下来:
“你说:‘别怕,从今天起,在西区这一片你由我罩着了。以后只要有我在一天,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海斗哥,这些话明明全都是你站在这里亲口对我说的!这两年多里,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忘过!”
橘玲迎着风往前跨出一步,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压抑了数年的不甘,“后来没过多久,你退出了‘宵暗之鸦’,安安静静去西口那家便利店当起了普通店员。为了能早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不再当那个只会躲在你背后给你添麻烦的累赘——这两年我每天拼了命地苦练格斗、拼了命地把整个西区打理得服服帖帖!”
“现在整条西区道上的人都敬畏我,都叫我西区的‘银狼’……可我做这一切,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当什么威风八面的总长!我只是想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遇到危险时能换我站在前面保护海斗哥,能让你像当初答应我的那样,眼里只看着我一个人啊!”
他抬起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银灰色眼眸,死死锁住我的脸,字字句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剖出来一样: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一直守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总有一天你会看懂我的心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绫小路凉一才认识你短短两个月,就能轻而易举地打破你所有的原则?!”
“他第一天来就能住进你的主卧,能在雷雨天理直气壮地留在你房间,昨天甚至能让你为了他打破十个月的全勤请假在家彻夜陪着他、亲手替他换衣服喂他喝粥!他到底哪里比我好?就因为他生病发烧会在你面前示弱?还是因为趁我不在池袋的这两天一夜,你们之间已经跨过了那条把我排除在外的线?!”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的刹那,橘玲湿润发红的眼神死死落在了我的眼睛与唇角之间。
虽然前天雨夜在玄关留下的痕迹早已散去,但凭借着惊人的敏锐直觉,橘玲显然已经从刚才公寓里我与凉一之间那种无声流淌的微妙氛围中,嗅出了让他恐慌到极点的变化。
河岸边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他急促而发颤的呼吸声。
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委屈、嫉妒与执拗的漂亮脸庞,我心底那道原本试图在两人之间维持克制平衡的防线,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深缝。
对于一路看着他成长到今天的橘玲,我从来就无法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划清界限。这两年他每一次跑来便利店探班、每一次笨拙地系上围裙替我分担家务,那份滚烫得毫不掩饰的心意,我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我没有后退半步,而是迈步上前,抬起右手,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温热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的脸颊被河风吹得微凉,滑落的泪水却滚烫得惊人。
“我没有忘,玲。两年多前站在这里答应过你的每一句话,我一件都没有忘。”
我注视着他盈满水光的银灰色眼睛,将声音放缓下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一直都是我最重视的人,那间公寓的大门也从来没有对你关上过。昨天临时请假,只是因为凉一突然高烧到39。2°连水都喝不进去,家里没有别人,我不可能放着高烧昏迷的他不管。”
“可是我想要的,从头到尾就不是这种一碗水端平的关照!”
橘玲一把捉住了我替他擦拭泪痕的右手手腕,他的掌心烫得吓人,连声音都在发颤,“海斗哥,你以前跟母亲提起我的时候总是说,阿玲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漆黑之月’总长了,将来应该走上更安稳的路。可如果变强的代价,是让你觉得我已经不需要你偏爱了,那我宁可从一开始就没当过这个总长!”
轰隆——!!
低垂的云层深处滚过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
雷声未落,在头顶积蓄了半天的乌云终于彻底倾覆而下。豆大的冰凉雨点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泥河堤与神田川的河面上,不过短短十几秒钟,天地间便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密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