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绫小路凉一慢悠悠地端起茶几上的一盘黑森林蛋糕,用银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甜苦交织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后,他淡淡地瞥了还站在原地的橘玲一眼:
“听见了吗?连你们家大人过来一眼都看出来,你是个在家里只会添乱的家伙了。待会儿吃完这盘蛋糕,记得自觉点把客厅的地板拖干净。”
橘玲手里握着小银叉,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盯着盘子里的巧克力碎屑,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大声反驳,只是闷不做声地咬了一大口蛋糕,白皙的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扳回这一城了。
……
……
当晚十一点半,“SmileMart”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池袋西口店。
室外的毛毛细雨已经在入夜后停歇了。
接近午夜的西口街道洗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只剩下零星的计程车驶过湿润的柏油路面,车轮卷起细碎的水花,在便利店宽大洁净的落地橱窗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霓虹光影。
店内播放着音量调得很低的舒缓轻音乐,收银台一侧的不锈钢关东煮锅里,昆布与柴鱼熬煮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热气,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温暖鲜香。
后半夜向来是便利店的客流低谷期,却也是每周固定大宗冷链饮品与日配百货送货到店的繁忙时段。今晚轮到我独自值守夜班,我穿戴好深蓝色的印字工作围裙,刚在物流司机的电子交接单上签完字,便推着两辆堆满瓦楞纸箱的平板手推车,穿过侧面通道走进了收银台后方的员工专用仓库。
刚弯腰把第一箱两升装乌龙茶搬上不锈钢分类台,前店自动感应门滑开的电子迎客铃声便隐约传了进来——
叮铃——叮铃——
我起初以为是深夜下班过来买关东煮或醒酒饮料的夜归上班族,正准备放下手里的红外盘点扫码枪先出去收银;可外面的脚步声却并没有停在货架区,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穿过了收银台侧面的员工通道。
下一秒,仓库虚掩的厚重防火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轻巧地闪身钻了进来,进来后还颇有几分心虚架势地反手把仓库防火门重新虚掩合上,只留下一条透风的窄缝。
借着仓库明亮的白炽灯光看清来人模样的一刹那,我握着扫码枪的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深夜跑来这里的人,赫然正是橘玲。
只不过,此刻的他完完全全卸下了平时在西区街头那身极具威慑力的黑色立领夹克外套。
他的上半身,套了一件明显偏大一号的浅灰色纯棉连帽卫衣——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还是上礼拜我洗干净收进次卧衣柜里的旧衣服,宽大的罗纹下摆松松垮垮地垂落着。
而在那件宽松卫衣下面,他今晚换上了一条深蓝色的修身速干运动短裤,脚踝处裹着一双纤尘不染的纯白运动袜,脚踩一双轻便的白色高帮帆布鞋。
一头标志性的银色狼尾短发被宽大的卫衣兜帽松松遮了一半,几缕不听话的银丝翘在额前,衬得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仓库灯光下格外清澈透亮。
“……玲?”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指着十一点三十五分的静音挂钟,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这身清爽利落的夜间运动打扮,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个钟点你怎么没在公寓里睡觉,穿成这样跑到便利店来干什么?”
被我抓了个正着的橘玲身体微僵了一下,两只手连忙插进卫衣前面的袋鼠兜里,视线有些别扭地飘向一旁堆成小山的饮料纸箱,扬起下巴嘴硬道:
“我、我今天下午红茶喝多了睡不着,换身运动服出来夜跑透透气,刚好顺路经过你们店门口不行吗!”
“出来夜跑?”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连半点泥水星子都没沾上的纯白帆布鞋,唇角微微扬起,“外面的马路刚下完雨全是积水,能跑出这么一尘不染的鞋底,看来咱们西区橘总长的步法又精进了不少。”
“啧,海斗哥你这人烦不烦啊!我是从公寓楼下坐了一站电车过来再走两步进店的不行吗!”
被当面拆穿借口的橘玲耳根一下子红了半截。他干脆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大步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平板手推车旁,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闷了一整晚的执拗:
“再说了……下午明美姐临走前,不是特意叮嘱我住在你家里要守规矩、主动帮你多分担点活儿吗?家里那个姓绫小路的天天霸占着厨房,下午洗了两个碗就摆出一副功劳天大的脸色教训我,看得人火大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卷起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露出白皙结实的小臂,转过头用那双亮晶晶的银灰色眸子望着我:
“在家里洗两个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晚上从来不出门,我可是能直接跑来给海斗哥当通宵夜班外援的!这两推车矿泉水、零食还有日用百货,全都是今晚要拆箱扫码入库的吧?统统交给我好了!”
原来直到现在,还在为下午那句“只会添乱”耿耿于怀啊。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是心疼我一个人上大夜班太辛苦、特意跑来陪我熬夜干活,却偏要摆出一副“快看我比家里那家伙有用多了”的认真模样,我心头不由得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