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桌这事,不是光看有没有桌子,还得看桌上坐的是谁。”
钟相却只是摆摆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可你忘了,咱们不是唯一一桌。”
他将那封州衙帖放在桌上,语气终于沉了下来:“你没发现吗?朝廷不是在收咱们,是在算大账。”
“圈地的商人、挖地的官儿、瞒报的契卷,全都被翻了出来,一个个挂到大街上来割头、赔钱、抄家。”
“赵构都被抓了,赵桓现在动的是大根,砍的是旧制,从银子、到地契、到人命,这不是表面风头,这是真刀真枪。”
“你要是真懂点兵法,就该知道,这时候动手,是最不合时宜的。”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没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一片平静的湖面。
“天时。”他抬头,“百姓还在观望,这次朝廷真赔了钱,真还了契,人心慢慢往那边走。你现在起兵,就是跟这股人心对着干。”
“地利。”他手指往湖边一点,“诚水寨再固,也只是湖汊一角,水退时能走,兵来时难守。你要造反,一封州报,三日之内,就能从岳州调兵五百、从荆南调舟百艘,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人和。”他回头看向杨幺,“你我知道这两年练的兵,是为护寨,可兄弟们真的准备好了吗?真有人想跟咱一起扛刀扛命上山下火吗?还是只想护住家人、留口饭吃?”
“他们信我们,是因为我们还没害过他们。”
“可你现在一翻桌,下一口饭从哪儿来,你说得清吗?”
杨幺沉着脸,一时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钟相说的没错,现在动,确实不是时候。可那股子被盯着、被掂量着的屈辱感,还是让他咬牙。
“那你要怎么办?”他低声问。
钟相走回桌前,把那州衙帖子重新推到桌正中:“去。”
“不是投降,不是低头,是去谈。”
“他们要是真要剿,就不会给你发请帖。”
“他们要的是心,咱们给他们看清咱的骨头。”
“咱们不乱,不贼,不抢。咱们也不怕他们。”
他眼神冷静坚定:“这世道在变,他们也在试着变。咱们就看看,他们敢不敢真往这条路上走到底。”
“若走得成,咱们护得了人,活得了命。”
“若走不成……”
他语气一顿,目光如刀:“到时候,咱们再翻桌,也得有人看得起咱。”
杨幺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这些话的分量,只是咬着牙,喉咙干涩,最后低低道了句:“那要是真出事,你可别怪我翻得快。”
钟相点头,淡淡一笑:“那我不拦你。”
这话落下,屋里像是也轻了一口气。
杨幺抬头看了看钟相那张冷静的脸,叹了口气:“那咱俩,就当这一趟是撒网,不是送命。”
“咱们干干净净、光明正大,连刀柄都包了布,他们要真想找事,那也轮不到咱们自己往火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