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宏神色一震。
赵桓继续道:“你说过,王者不易事,事若不成,则王亦非王。我这皇帝,既然当了,就想当出个样子来。”
“我不图千古圣君那种虚名,我只想,到了将来,百年之后,史书上哪怕只写四个字:中兴之主,那也够了。”
殿内一时间无声,只有案上焚香袅袅而起。
胡宏深深作揖:“陛下此志,臣佩服。”
赵桓缓缓转身,望向窗外檐角那几枝未落的红梅,风轻轻拂过枝头,几点红艳随风而动。
“先生。”
赵桓忽然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朕近日翻阅礼部册文,发现明年的春闱录取比例比前年缩了三成,举人出仕者更寥寥可数。你说,这科举之法,你怎么看?”
胡宏闻言一愣,随即正色:“陛下此言,可谓切中时弊。”
“如今科举重八股之辞、轻时政之学,许多士子一肚子空文,只会掉书袋。登第入仕者,不知军国,不理农商,眼里除了《春秋》就是《孟子》,动辄谈性命、论仁义,可问起百姓吃穿,却支吾其词。”
“这等人,如何为政?”
赵桓点头,轻声一笑,随口一引:“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修?”
胡宏拱手沉吟:“臣以为,可从三处下手。一,春闱增设时务策一科,考之以时事兵政、边务农法。二,废八股之死句,准用时体散文。三,择通实政者入太学讲席,令士子不只识礼义,更识民苦。”
赵桓听完,满意地点头:“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缓缓转沉:“我大宋,如今虽名为天朝,可不瞒你说,朕心里清楚,许多百姓,其实并不觉得做个宋人有什么荣耀可言。”
“北人说咱们软,南人嫌咱们乱,西面跟人通市都得瞻前顾后,小国欺我、强敌压我……一个国家若连自己的百姓都不愿认同,这仗再怎么打得赢,也终归是赢得艰难。”
“所以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何让百姓,从心里觉得,我大宋这个名字,值得骄傲?”
这话一出,胡宏身子一震,抬头望着赵桓,神色郑重:“陛下……此言,乃真正帝王之思。”
赵桓神情如水,缓缓开口:“打仗要赢,安天下要稳,可这都只是表层。真正长久之道,是让人心里有归属。你要他死守边关,得让他觉得身后的家国值他守;你要他纳税种田,得让他相信他供奉的这座皇朝,不是蛀虫,而是靠山。”
“那这归属从哪来?”
“从认同。从文化上、思想上,把做大宋人这件事,变成一种荣耀。”
“所以朕要立言。”
“也要立心。”
胡宏听得肃然起敬,沉声道:“陛下之志,若传太学,士子闻之,定当奋笔疾书、心折五体。”
“文化认同,归根结底,当从教化之道引领。儒学者,礼义之本,纲纪之源。”
“臣斗胆建议,陛下可命太学、国子监、四方书院齐修宋学正纲,以《大学》《中庸》为根,以政事为用,兼容《周礼》《礼记》,融理学、经义、时论为一体,文以载道,道以立人,人以兴邦。”
赵桓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些激扬之意:“百姓认不认宋,不是靠金榜题名的时候喊几句圣上仁德就够了,要让他们从小听,从小学,从文章中看,从讲堂中学,从现实中信。”
“等他们自发说一句,我朝有礼有法、有学有义,我愿生于宋,那才算真的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