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从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扔进水里化,化开了,切块,焯水,炒糖色。
我在客厅里闻着那股味儿,甜的,酱油的,肥肉的。
红烧肉。阿芬姐每天往他饭盒里多塞两块的那个。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她。
她还穿着上班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外面系着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勒得那件衬衫底下的屁股更圆。
头发随便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后脖子上一层汗,几缕湿头发粘在上面。
灶上的火开得很大,她站在油烟里,拿锅铲翻那几块肉,翻得很快,很用力,铁锅哐哐响。
“妈,要帮忙吗?”
“出去。”她头都没回,“油溅。”
糖色炒糊了一锅,她倒了,刷锅,重来。
我妈做饭从来不糊。
她什么时候知道他爱吃这个的,我不知道。
六点半,她进卧室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薄的,软的,领口宽,底下是那条墨绿色的半身裙,真丝的,礼拜天她试过又脱在床上的那条,长到小腿肚子,走起路来贴着腿往后飘。
光着脚。
在家她都光着脚。
她的脚指甲涂了。红的。
我不记得我妈涂过脚指甲。
……
七点零五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夏棠站在门口,穿着那身制服。
藏青色的马甲,白衬衫,丝巾,包臀裙,肉色丝袜,黑色中跟鞋。
跟照片上一样,可是穿了一天,不一样了。
头发还盘着,可是松了,耳朵边上掉下来几缕;丝巾的结歪了,往一边耷拉着;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窝里一层细汗;包臀裙后面压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是坐出来的。
丝袜在脚踝那儿起了一圈皱,鞋跟上蹭了一道灰。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架飞机上下来,又上了另一辆车。
她身后站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西瓜。
“阿姨好!”夏棠越过我,冲着客厅里喊。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了那个西瓜。看见了拎西瓜的人。
“陈先生。”她说。
“沈律师。”他把西瓜举了举,“顺路,送小孩女朋友过来。买了个瓜。”
“哥哥开车送我来的。”夏棠说,已经在玄关换鞋了,弯着腰,包臀裙绷在屁股上,“阿姨,多加双筷子呗?”
我妈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看她的白T恤,看她的墨绿裙子,往下看,看她光着的脚,看她涂红了的脚指甲。
“进来吧。”我妈说。
她没马上走。她弯腰拉开鞋柜,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双拖鞋,蓝色的,男式的,大号的,往他脚边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