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看着我,嘴张着。
我拿起刷子。
头顶上,玻璃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
高跟鞋踩下来。
我没抬头。
我盯着盆里的黄色清洗剂,清洗剂里泡着一个黑疙瘩,我拿刷子刷它,刷得一盆的水哗哗地晃。
高跟鞋走到楼梯底下,停了。
我余光里看见她的鞋尖。两只都穿上了。黑丝袜,脚踝。她站在那儿,停了有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楼梯底下那一格,铁板上的黑灰里,印着我两只袜子的脚印,一格一格地往上,一直到最上面。
我也知道她在看我的脚。我蹲着,两只鞋扔在旁边,两只袜子底黑得像在墨汁里泡过。
“下午四点半,”她说,“我来接你。”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走了。走过车间,走过院子,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上车,关门,倒车,开走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在车窗后面一闪。口红是新涂的,涂得很仔细,比早上还红。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那儿,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
他是二十分钟以后下来的。
左边脸上一个巴掌印,红的,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T恤领口上蹭着一道颜色,豆沙色的。
阿坤憋了半天,没憋住。
“哟,卓哥,脸怎么了?”
“蚊子。”他说。
他从冰柜里拿了根盐水棒冰,撕开,叼着,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袜子。
“小孩,”他说,“下午把我那车洗了。里外都洗。”
他那辆陆巡。我妈坐过的副驾驶。夏棠昨晚坐过的副驾驶。
洗之前,他又说:“上楼把我车钥匙拿下来,桌上。”
我上楼了。穿着鞋,咣咣咣。
百叶帘已经拉上去了。
办公室里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子上的东西全挪了位置,合同和笔录摞在一边,摞得歪歪扭扭,桌面正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得干干净净,那块地方的玻璃台面上,有一个印子,雾蒙蒙的,两瓣,圆的,是一个屁股坐过又滑下来的印子。
笔筒扶起来了,笔插回去了。我妈那支钢笔不在里头,大概她拿走了。
我在桌子底下找到了那颗扣子。白色的小贝母扣,背面还连着一截线头,线头是白的,崩断的。
车钥匙就在桌上。我拿了钥匙。
扣子我也拿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下楼,揣进了裤兜里。
我不知道我要它干什么。
我洗了。
我拿吸尘器吸副驾驶的脚垫,吸出来一根长头发,卷的;又吸出来一根,直的,染过的,栗色。
两根头发缠在一块儿,缠在吸尘器的刷头上,我拿手指头往下拽,拽了半天才拽下来。
……
夏棠是下午两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