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煜想象过无数次也梦到过无数次沈乐安恢复意识的场景。
但凡曾经被逼进绝境,主动步入死亡的人,心底总会积攒郁结怨气,最起码会对助纣为虐的自己怀有一些憎恨。
可沈乐安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乖巧地躺在怀里,通过自己异常的疼惜反复确认爱的存在。
直到这份纯粹的爱意穿过时空重新连接在一起,满得快要溢出,他才敢挂着饱含苦楚的泪冲自己笑出来,傻乎乎地求问自认为犯下的罪孽是否被原谅。
他明明很痛。
可执念更胜一筹。
病房里的兵荒马乱持续了半个钟头。
陈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医院二十公里开外的医科大学做讲座,他言简意赅总结完发言,提前半小时离会,急得走路带风。
一路开车飙到住院部楼下,陈峙按上门把手使大劲一推。
“砰—”
一声闷响,门板撞得的裴泽煜猛地向前趔趄。
“哎呦,你小子堵这做什么?冥想啊。”陈峙责怪道。
至尊VIP病房的门板属实太过优质厚实,实打实地来这么一下,受击后肩背麻了一大片,他压下闷咳,声音有些哑“抱歉,挡到您了。”
陈峙本已略过他,闻言又折返回来,皱起眉眯着眼瞧“哦,躲门口哭呢?”
裴泽煜垂眸,睫毛阴影遮盖住透红眼底,他微抿着唇,沉默不语。
“行了,小乐安昏着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出现什么情况都敢上,怎么现在人醒了反而畏畏缩缩。”陈峙往里走,又道“我看看他去,你也过来。”
越往里走,温厚的檀木香味就越明显。
那是裴泽煜找老中医求来的偏方,又去托人制成安神香,点燃后起效快且无烟无刺激,对呼吸道和心肺也有一定养护作用。
一番检查下来,沈乐安已经疲惫不堪,整个人深陷在被褥里,看不清身形轮廓,额间软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脑袋微微偏过来,双眼紧闭。
他惨白无色的唇瓣正无意识做出小幅度的吞咽动作,跟着呼吸机器辅助的节奏微仰脖颈时,眼皮虚虚掀开一条细缝,隐约露出些眼白。
陈峙走近只大致扫了一眼,道“很明显的对气切管不耐受,只不过他现在没劲了,否则得直接上手拔。”
裴泽煜立即紧张起来,攥着床边护栏的双手用力到青筋凸起,他问“怎么缓解?”
“你庆幸他拔管未遂吧,不然在你躲门口看不见他的时候,小乐安把管子掀翻了,我打死你。”
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态严重,有必要给出警醒,陈峙对着他脑门不轻不重地来一巴掌,道“还是你主动要求不给他绑束缚带的,那就一秒都不能脱离你的视线,没有下次了啊。”
裴泽煜认真反省,应声道“抱歉陈医生,我知道了。”
陈峙这下放心了,转过身去毫无前摇地将沈乐安的盖被拉到腰腹,双手拍他的肩膀,喊道“沈乐安?沈乐安,醒醒,把眼睛睁开。”
只见被惊扰的人忽然一声倒气,眉头紧皱,脑袋难捱地在枕间辗转,捂得微微泛粉的脸在几秒间血色尽失,胸廓起伏愈发急促起来。
裴泽煜忍不住上去拦“陈医生,小叔刚刚看过了说情况还好,他刚睡踏实,他。。”
陈峙给他一个眼神。
裴泽煜噤了声,关心则乱。
陈峙从被子里把他的右手捞出来,找准穴位施力按上去,等了会再给听觉刺激,他继续喊“沈乐安?沈乐安?”
几次无声的呛咳后,床上的人呻吟着将被握住的右手往回缩,两次没成功,鼻尖立即红透,眼睫颤颤巍巍地刚睁开一半,眼泪便顺着眼尾落进被子里。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陈峙的方向,但仔细看瞳孔依旧没什么神采,甚至可以说是迷茫失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