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总说:时间可以淡忘一切。
可秦寺羽发现书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三年半了,可秦寺羽发现自己始终没有淡忘一点。
他的相貌、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全部都清晰如昨。
甚至,他双唇上每一道纹、他手背上每一根筋……一切一切,他都记得。
根本不曾淡去一分。
可秦寺羽也同样感到,Kingsy是在渐渐离开他的。
Kingsy送给过他自己常常用的香水,他在行李里带了一点。可现在,当秦寺羽拧开瓶子再凑过鼻端嗅一下时,味道已经完全不同了。甚至难闻。
香水已经是变质了。
带去的那张照片也一样。它慢慢地,在褪色。
Kingsy的确是在慢慢离开他的。
空闲下来,时间好像在飞一样。
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干完了就去睡觉。
似乎,对于工作,他还更加收放自如了。
这三年半,他经历过好多好多。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甚至,世界也发生了巨变。
二战结束,他参加战争、抗击日本,目睹过很多惨状,遭遇过很多凶险,救过几千中国军民以及几千盟军士兵,失去过一次身份,又拥有了新的名字,当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着的正式医生,做手术,救病人。秦三福有高血压了,林香美也出现白发,连林素玉都变化很大,40年5月从法学院毕了业,拿到执照,进了一家大的律所,她之后又参加战争,派去中国翻译文件……她作为华人以及女人走到这步很不容易。
可秦寺羽总有不真实感。
他总感觉,他的人生停在了1941年那个圣诞节。
很荒诞的一种感觉。
比如,潜意识里他总认为,他41年买的钢笔,是新的。
他一直用那支钢笔写东西。
一个同事建议他:“秦医生啊,你也该换一支新笔了,写的字都分叉了。”
秦寺羽就愣在那里,想:啊?为什么我该换一支新笔呢?这支笔就是新的呀。
七八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支笔都用四年了。
再比如,他还以为自己现在非常年轻,25岁左右。
他喜欢跟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龄人。
又有一次,某年轻人说:“秦医生,30岁以后,身体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
秦寺羽又愣了会儿,想:啊?问我这个做什么呢?我好像才26岁吧?
随即猛地接受事实:他其实今年已经30岁了。
所以,比起悲伤,更像是封闭。
他在过日子,又没在过。
幸好记忆全都还在,他还可以拥有过去。
然而单单拥有过去毕竟太少,于是难以抑制地,秦寺羽想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每一次梦到Kingsy后,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梦境记录下来——立即、赶紧,记录下来。
用一个专门的本子,先写上梦的日期,而后写上梦的内容:
1945年9月1日,梦到跟Kingsy一块儿去钓鱼了,他钓上来一条帝王鲑!Kingsy说他厉害。
1945年9月2日,梦到两人在客厅里,Kingsy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龙虾。Kingsy就笑话他,说怎么又是龙虾。
1945年9月3日,梦到两人去爬山了,他摘了一朵蒲公英,吹散了,Kingsy在他旁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1945年9月4日,他们又去看日落。
1945年9月5日,Kingsy站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在手术前逃出来了,还拿出那个平安符,说菩萨真护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