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浅草神宫偏殿的樟木推拉门在风雨里紧闭着。
殿角的松木五斗柜上燃着一炉静心檀香,青烟笔直上升。
那是这座空旷冰冷的神殿里,唯一属于十九岁少女的私密角落。
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锁着,里面没有符咒,只塞着偷偷攒下的便利店炸鸡包装纸、洗得发白的备用分趾棉袜,还有一本用彩色蜡笔画满又划掉的愿望手账。
藤原花梨跪坐在粗糙的蔺草榻榻米上,单薄的纯白正绢单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起伏的脊背上。
白天的天殛神雷虽然劈碎了骨魔,余威震荡了整条浅草地脉。
入夜之后,东京两千万人在黑夜里滋生的贪念、咒骂、淫邪与杀意,顺着神契锁链,疯了一样往她脑仁里倒灌!
“唔……”
她捂着耳朵,白瓷般的小脸痛得毫无血色,纤细的指节在太阳穴上抠出道道红痕,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嘴角渗出一丝殷红血迹。
“花梨,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吧。”
坐在对面的大宫司藤原正人端起一只黑陶药碗,枯瘦温和的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老人特意用银勺舀了一勺野蜂蜜搅进漆黑的药汁里,递到孙女唇边,柔声劝道:
“你祖母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神女受万民香火,合该为万民受罪。喝了它,再去后山神泉里泡上三个时辰洗髓,把脑子里那些不干净的俗念洗掉,你就不会觉得疼了。”
花梨看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每次喝下这碗加了蜂蜜的汤,她的身体就会变得麻木迟钝,连哭出来的劲儿都被剥夺干净。
“爷爷……”她嗓音沙哑发颤,抬起湿漉漉的雪眸,“今天在后山,那个中原道士替我顺气的时候,我脑子里的声音停了。能不能……不用去泡神泉……”
藤原正人慈祥的笑容微微一顿,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旋即又发出一声心疼的叹息:
“傻孩子,外来的野道士用的都是惑乱心智的旁门左道。离三社大祭典只剩半个月了,你是神宫最纯洁的容器,绝不能染上外人的气味。听话,爷爷去前面主持夜祷,一个时辰后让人带你去神泉。”
老人放下药碗,温和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扇合拢,花梨再也撑不住,扑倒在榻榻米上剧烈干呕起来。
脑海里的恶念尖叫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一万把钝刀在刮她的骨头。
如果今晚再去泡那刺骨的洗髓神泉,她清楚自己仅存的一点神智都会被冲垮,变成一具只会摇铃铛的活死人!
她颤抖着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了白天悄悄藏起的那张印着Q版笑脸的动漫纸巾。
纸巾上还残留着那个笨蛋道士袖口里的干燥棉布香与沉水香。
她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短短十几秒的死寂。
那个家伙明明裤裆顶得发烫,手指头都贴在她湿透的底裤上了,偏偏还在心里结结巴巴地狂念什么道门《清心诀》。
“至少……那个好色道士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把我当成祭品……”
花梨下唇咬出一道泛白的深印,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反手端起那碗安神汤,尽数倒进窗根下的花盆泥土里。
紧接着,她披上一件宽大的深色防雨羽织兜帽,从五斗柜暗格里摸出一柄防身的六寸白鞘短刃塞进右袖,推开后窗,赤着裹在纯白棉足袋里的小脚,一头扎进了后山竹林的瓢泼大雨中!
传法院通后巷,张记古董茶铺。
外头雷雨交加,内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张凌刚洗完澡,身上松松垮垮套着那件洗得发软的青布长棉道袍,连贴身里裤都懒得穿,正蹲在垃圾桶旁边,用两根手指把昨晚垫海鲜杯面的那张泛黄便条夹了出来。
便条边缘沾着干涸的微黄面汤渍。他皱着眉,将纸片凑到台灯下,翻到了之前一直没看过的背面。
借着昏黄的灯光,背面那几行用朱砂写就的小字映入瞳孔。
他原本散漫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握着纸片的手指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