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释然一切魂飞魄散,所以她得去找生山仙复仇,没日地唱着胡诌的曲调,在天地间漫无边际地寻找,但是她不想被神仙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生山仙。
又是一年初春。
极东的海面有碎冰在翻涌。
她不喜欢冷天,哪怕感受不到冷,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冷”的事物。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海潮声包裹着它,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
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赤身裸体,高大丰腴。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又被海水托起,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真是不怕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没有轮回。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怎么还真成鬼了!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她怔住了。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