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醒了吧,他们也没听两耳朵的——”
才一抬眼,他们便见一个人影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帘子挡了他大半的身体,又无声无息的,跟个拜在那儿的人像样的。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尤以成大器最是受不得惊吓,偌大的椅子没兜住尊臀,害他侧翻滑了下来。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大器对珠玉仍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的局促,不知该把他当谁,不知该不该信,甚至不知时隔那么多年,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他是个颇有同理心的人,会替旁人和自己感到尴尬,同秦闯陆不尽这种自我中心的缺心眼截然不同,珠玉只是站那儿不动,他便已是坐立难安,又嗅到了些山雨欲来的腥味儿,更是闷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们先聊?”他起身,在自己的屋子里局促得像是头回进大户人家的乡下老太太,“我去外头望望风。”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眨眼就没影了。
剩下春悯和那一桌的核桃壳,孤零零地坐在桌边。
春悯见盘子里还剩几颗,也拿了两个在掌心盘,一边盘一边问帘子下的珠玉:“您要来点吗?”
一把扇将帘子掀高,探出张笑脸来。
春悯瞅见那笑脸,心下一紧。
“……这是怎么着?”春悯手指用力,把俩核桃压破了壳,“做噩梦了?”
“这话怎么说,那鲸愿是单做美梦,没有噩梦的。”珠玉探身走出来,在门口停了停,张望了眼,似是还挺关心成大器的去向,“怎么见了我就跑?”
“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难道不是指望着吓唬人的?”
“你们在说话,我好心不打搅,倒成我的不是了。”
珠玉眼见着递给自己的核桃,觑了眼,摇头:“火气重,不吃。”
春悯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味,但没浪费粮食,低头自己吃了:“这皮相这么讲究?”
“假的东西自然要小心谨慎。”珠玉坐在了春悯对面。
二人静默了一会。正是入冬的时节,芥子虽然同外面的空间隔绝了开来,时岁却还是跟着外头跑的,冷冽的寒风已经冻住了院里的水缸,鲤鱼在冰封的水面下半死不活地游弋,凭着一口仙气还算活得自在,缸边的藤架绿植就差很多了,萎靡的藤蔓都已枯死,叶片早在秋天时就被吹了个精光,想来成大器确实是个连植株都不常搭理的人,以至于这么大的院子能荒凉成这样。
春悯瞥见了珠玉那看着前院,却又虚着焦的眼睛,风从门口贯来,吹得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着。
“……庄文娘死了。”春悯说。
珠玉眼睛眯了眯,被冷风激出了些许湿润的眼泪,但没有流出来,只是汪亮地铺在他眼底。
“可算是死了。”珠玉笑道,“都说祸害遗千年,她活了快四百岁,也算半个祸害了,便是飞升成仙了,也未必能到这个岁数。”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里的泪光却也不似作伪。春悯移开了眼,道:“李四呢?”
“半晕半睡过去了,这几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一受惊就要生病的娇气毛病,还真是……”珠玉阖眼摇了摇头,扇子在自己的额前抵了抵,剩下的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有实证,可二人却已心知肚明。
李四就是忽山仙的肉。
李十五死在了虚邙河边,随后忽山仙残余的魂与骨催生出了新的肉,就和如今的生山仙一般。谢晏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了这肉的位置,将其点化,自此将忽山仙的三分之一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珠玉答:“无关。”
“那是久坐仙人……”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