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干事看著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华北製药厂,我派车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快,像是怕再待下去会被这两个人的气场压垮。
屋里剩下刘光天和钱主任。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刘光天,”钱主任忽然开口,“你这一去半年,回来以后还打算两边跑?”
“跑。药厂和医院,不矛盾。药厂做药,医院救人,两头都要抓。”
“抓得过来?”
“抓得过来。”刘光天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钱主任,您知道我为什么选协和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全国最好的。我要站在最好的地方,拿最稳的刀,做最难的手术。同时,我要让最好的药,从最好的厂里出来,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这两件事,我这辈子都要干。”
钱主任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沉下去,最后一抹余暉照在刘光天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十四岁的少年,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但井底有光,亮得发烫。
“去吧。去苏联,学他们的本事。回来,教给我,教给医院,教给这个国家。”
“是。”刘光天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钱主任忽然又叫住他:“光天。”
“嗯?”
钱主任看著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刘光天轻轻带上门,脚步在走廊里迴响,渐渐远去。
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蔓延,但忽然觉得,这茶比以前香了。窗外,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像一片凝固的火。
刘光天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已经出来了,不多,但很亮。
他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借著路灯的光写下一行字:1962年8月,协和实习,主刀三例,助手十一例。
下一步:华北製药厂指导,九月初赴莫斯科。秦京茹,十五岁,明年中考。加油。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远处,红星药厂的方向,隱约可见几点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李明辉、张秀芬、王德贵、赵长河,此刻应该已经在各自的路上了。
带著他的技术,他的手册,他的菌种,去全国各地,播撒青霉素的种子。
他们带著各地的数据、问题、收穫。然后,他会从莫斯科回来,带著新的技术、新的思路、新的目標。
一步一步来。他数著自己的脚步,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
街边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夏天还没过去,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他忽然想起秦家村的老槐树,想起那个攥著草绳的姑娘,想起她说“七年,我记著”时的眼神。
“我也记著。”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