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三佳人妙令翻新六婢女戏言受责
话说徐子云送子玉出园之后,与萧次贤谈了一会,即便回宅。子云的住宅也离园不远,就在对面,还是他曾祖老太爷住的相府,府中极其宽大。现在父母兄嫂都不在京,在此宅内仅子云夫妇二人,其余都是家人。
子云与他夫人讲起琴言、子玉的事来,又羡慕他们缱绻的情致。袁氏夫人微笑,即问道:“这些相公对了你们怎样的光景?到底有甚好处?”子云笑道:“这些人你都见过,也听过他们的戏,难道还说不好?”袁夫人道:“我见他们唱戏时,也不过摹似那闺阁的模样,至于下装时也还生得清清秀秀。若要说他是无价的至宝,我就不知。据我看来,似乎还不及我这几个丫头!”子云道:“你们眼里看着,自然是女孩子好。但我们在外边酒席上,断不能带着女孩子,便有伤雅道。这些相公的好处,好在面有女容,身无女体,可以娱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欢乐而无欲念,这不是两全其美么?”袁夫人笑道:“你却说得冠冕!”子云也笑道:“我是心口如一的,生平总没有说过违心话。”袁夫人道:“就算你如此,难道你那些朋友也是这样么?”子云道:“他们若不是这样,就与我冰炭不入了。方才我不是说,那梅庾香教玉龄略说了两句戏话,他就气得什么似的,连我都骂起来,还不是可以相信的么?
况那几个孩子也不喜人与他戏谑的。”说了一会闲话,袁夫人说起明日是华夫人生日,且系二十岁正寿,是必要去走一走的。子云道:“自然该去。且你去年生日,他也过来,还送了好些东西。我们也备几样玩好送他。”一宵无话。
次早,袁夫人检出了十样玩好,都是重价之珍,开了一个单子,是:琼瑶玉连环七宝钗翠羽扇珊瑚搔头镂金博山炉青瑶玉琴轸沉水香瑟柱奇楠香串玛瑙印章
先着人送去。遂于十二红丫环中,带了红雪、红、红香、红玉、红薇、红雯六个,都是盈
盈十五,窈窕多姿,识字能书,工诗善绣。伺侯夫人晓妆已毕,红雪道:“今日天气寒冷,似有雪意,须多带几件衣服。”便向大毛衣服内检出一件天蓝缎绣金紫貂鼠披风,红缎绣金天马皮蟒裙,玉佩玎,珠璎珞索。格外又带了一个大红锦包袱,包了两三件衣裳。一切花钿珍饰,用个锦匣装了。六红也打扮停当,上了香车,外面家人骑上了马,往华府来。
且说那华公子年方二十一岁,其容貌虽见于魏聘才之目,性情述于富三之口,究未得其详。
这华公子气焰虽豪,性情却极纯粹,不过在那起居服食上,享用些富贵豪华之福。养尊处优,不喜酬应;骑射既精,词赋更妙;也曾千卷罗胸,不难七步随口。这华夫人母家姓苏,父名臣泰,也是功臣之后,世袭列侯,现任兵部尚书。并无嗣子,只生二女,长名浣香,次名浣兰,皆生得华容绝代,每于花下闲行,有百蝶随舞。精于诗词音律,书画琴棋,各臻微妙。外间有两句口号说道:“不愿得龙宫十斛珠,只愿一见侯门大小苏。”这浣香十八岁上嫁了华光宿,真是瑶琴玉瑟,鱼水和谐,说不尽咏月吟风,闺房潇洒。又有十个美婢,名字都有一个珠字:宝珠、明珠、爱珠、花珠、荷珠、蕊珠、掌珍、珍珠、画珠、赠珠。这十珠都有十分姿色,年皆十五六岁,真象十样鲜花,一群粉蝶,个个慧心香口,莲步柳腰,针凿巧夺天工,词令皆成妙品。比郑康成之诗婢,少道学之风规;较郭令公之家姬,得风流之香主。华公子夫妇二人这样的妙才浓福,也就人间少有的了。兼之高堂未老,雄镇西夷,恩承七叶之荣,爵列三公之首。
这日是华夫人生日,外边恰一概不知。昨日公子与夫人家宴了一日,命“八龄班”唱了一天戏。这“八龄”名字都有一个“龄”字,无非金龄、玉龄、兰龄、桂龄之类。有几个是家僮教的,有几个是各班选的,虽不能如《花选》中之名旦,却也胜于寻常戏旦,闲时原叫其伺候书房。这日华夫人知其胞妹浣兰小姐要来,复又见徐府中送了十样珍玩,知袁夫人也要来。与华公子清早拜过了家庙,供过了佛,公子本要再与夫人家宴一天,因他姨妹与盟嫂来,只好回避。
不一会,苏小姐已到,香车到了穿堂,用软肩舆一直抬进了内堂院子里,四个丫环扶了小姐下轿。华夫人出接,姐妹二人见了礼,华公子也进来见过了。公子问过他岳父、岳母的安,将要坐下,家人报道:“徐府夫人已到。”华公子回避出去,华夫人姐妹出堂迎接。见轿帘启处,六个美貌丫环拥着一个天仙出来。金莲细步进了中堂,挽了华夫人的手,笑盈盈的对拜了。苏小姐又与袁夫人拜年,说道:“明日就打算到姐姐处来,家母与姨娘们都要来的。
”袁夫人道:“我这两天本要请年伯母与妹妹们过来坐坐,若承不顾,那就妙极了。”华夫人道:“贱齿之辰,上承眷注,宠赐多珍,教我不敢不拜领!”袁夫人笑道:“些须微物,聊以将意,何足尚邀齿及。我想昨日就要过来,偏偏有事耽搁了。”
苏小姐道:“十一那一天,家母遣人来问候姐姐,来人回来说姐姐花园里请些太太们赏灯。
他把那些灯足足就讲了半天,说试一回要用几千人,说得天花乱坠,教我晚间做梦竟到姐姐园里来看灯,又并没有看见。”说着自己先笑了,袁夫人也笑道:“灯却可以看得,几千人是用不着,二三百人是要呢。我抢先同了姐妹们于十一日试了一天,后来就有些官客们,接接连连闹到十八日,也没有空得一日。又因你们都在城里,只得日间来看,不能晚上赏玩,所以没有来请。”华夫人也甚为羡慕。袁夫人又对苏小姐道:“承年伯母惦记,反赏东西。
”苏小姐道:“家母那日因姐姐回去时,说有些不快,心上常惦记着呢。”袁夫人又欠身谢了。十珠婢与苏小姐的丫环都向袁夫人请了安,袁夫人的六红婢也向华夫人、苏小姐请了安。
大家谈了些闲话,叙了些家常。华夫人便要唱戏,袁夫人道:“我们姐妹谈心甚是有趣,倒不必要他们来嘈杂。”即略逛了几处屋子,走进华夫人卧房来。华夫人的卧房是五大间:三间套房,外面两间做了书室,图书满架,彝鼎纷陈。袁夫人略略赏玩了一番,只见群珠上来请示摆席,华夫人道:“就摆在这里罢。”一面就摆起席来。华夫人送了酒,坐定了,就不尽玉液金波,山珍海错。三人谈谈笑笑,饮了一会,袁夫人道:“我新见人行一个酒令,倒也有趣。用五句成语凑成一串,但嫌其没有韵,而且第四、五句还添两个虚字在里头,略欠自然。他第一句用古文,第二句唐诗,第三句用骨牌名,第四句用曲牌名,第五句用时宪书,凭人自己检用便容易了。我们如今六个骰子,随手掷出什么色样,就从这个色样起。第一句用骨牌名,第二句用五言唐诗,第三句用《西厢》曲文,第四句用曲牌名,第五句用《毛诗》这五句须要有韵,念出来才觉得铿锵入调。”苏小姐听了十分高兴,便问他姐姐要骰子出来试行这令。华夫人道:“好虽好,只是难些,又要自然,又要有韵,你不怕费心么?”
便命丫环取过骰盆放了骰子,送与袁夫人道:“姐姐先行个样儿出来。”
袁夫人取过骰子,掷了几掷,成了色样,是个“群鸦噪凤”,便望着骰盆想了一会,说道:“我献丑了,说得不好,你们不要笑话。”即念道:群鸦噪凤,箫鸣凤下空,分明伯劳飞燕各西东。五更转,甘与子同梦。
华夫人与苏小姐大赞。华夫人道:“这五句实在说得好,三句至五句尤妙!香心旖旎,读之令人心醉。这个恐我不能。”袁夫人笑道:“你凡事总有一番谦退,及至行出令来,必定又十分用心,不肯让人一毫。”华夫人也笑了,即取过骰子掷了几掷,掷了个“铁索揽孤舟”
的色样,便想了一想,即念道:
铁索揽孤舟,沧江急夜流,他归期约定九月九。夜行船,载沉载浮。
袁夫人道:“何如?我说你必有惊人之句。这五句如一句,比我的好得多了。这句《续西厢》更用得有趣。再要看兰妹的,想必更好,定是后来居上!”华夫人犹谦了几句。苏小姐性急,急于要掷,也无暇谦让,把骰盆移过来,啷啷掷了好几掷,才掷成了一个“将军挂
印”,好不喜欢,便把秋波凝住,想了一想,凑成了五句,即笑吟吟的念将出来,是:将军挂印,独立三边静,总为君瑞胸中百万兵。得胜令,公侯干城。
袁夫人赞道:“我说后来居上是不错的。兰妹这个令真教我五体投地,惟有贺一个满杯罢!
”苏小姐颇自得意,喜孜孜的倒谦了一句。华夫人也赞道:“果然好,但也是掷着了那个好色样,成全了他。”也贺了一杯,并命伺候丫环们每人都饮一杯酒,作个大犒三军,公贺将军挂印。十珠、六红等都饮毕。爱珠拉拉红雪的袖子,低低说道:“你们奶奶的‘五更转,甘与子同梦’说得有情;我们奶奶的‘铁索揽孤舟,搭着夜行船’,说得有理;二小姐的说得有声有势,三个各有好处。”红雪点点头道:“你说得一点不错。”袁夫人等听了,亦都微笑。
袁夫人再掷,掷了一个色样,是“落红满地”。袁夫人要争奇取胜,不肯就说,细细的想了一会,想成了一个,也甚得意,便念道:落红满地,拭翠敛蛾眉,只是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骂玉郎,不醉无归。
苏小姐赞道:“姐姐这个实在好极,怎么能说这般蕴藉风流?为什么我说不到这样,觉得有点粗气。这个我们该贺!”各贺了一杯。袁夫人笑道:“你是李杜大家,我是温李靡艳,如何比得上你来?”华夫人笑道:“这首绝妙,与题相称。我想姐姐是骂二哥天天带着相公,在园里喝醉了回来,教姐姐腰围都清减了。”袁夫人颇不好意思,说道:“你来取笑我,你留心了色样,这是有还礼的!”华夫人、苏小姐皆笑。那十珠、六红等听了,也各微微的笑,听他们主人说笑甚是有味。
华夫人取过骰子,掷了一个“二士入桃源”,也构思了一会,想着了几句妙语。但方才取笑了袁夫人,如今说出来又恐他要报复,不觉迟迟的,红泛桃腮;若改换了,便觉可惜,只得念道:
二士入桃源,桃源路可寻,新婚燕尔天教定。傍妆台,携手同行。
苏小姐听了,对着华夫人微
笑。袁夫人笑道:“你怎么忽然想起初嫁的时候来?这几句可谓风华旖旎已极,如见薰香对景,画眉人偎倚妆台,喃喃私语,索口脂香。我们今日在此,未免不情!”华夫人笑道:“我知道你必要还礼。我所以踌躇了一会,欲要改两句,又不及这个好。原是我不是,招出姐姐这番话来。”说着大家都笑,群婢也都齿粲。又各贺了一杯,又到了苏小姐,掷了一个“梅梢月上”,想了一想念道:
梅梢月上,花树香玲珑,人间玉容深锁绣帏中。琐窗寒,零露浓浓。
华夫人先赞了好,袁夫
人道:“你这个可谓温柔**之至矣,又恰是闺秀口气。我略比你长了几年,就说不到这样秀韵,这真是勉强不来的。”苏小姐只是含笑,又贺了一杯。
那边红香低低对宝珠说道:“你听各人行的令,真象各人的语言情性,连相貌都象。这是什么缘故?若教彼此换一个过儿,就便都不象本人了。”宝珠等微笑。袁夫人又取过骰子来,掷了一个“观灯十五夜”。苏小姐道:“这是姐姐的本地风光,可以把那些百鸟百兽、神龙癞象、火树银花一齐说出来,做个热闹灯节了!”袁夫人笑道:“我也这么想,但我未必有这力量。”想了一会,凑不上来,只得重换了,念道:现灯十五夜,未醉岂劳扶,一声声道不如归去。步步娇,谓行多露。
华夫人、苏小姐大赞。华夫人道:“姐姐风流倜傥,情见乎词。这几句如见姐姐扶着婢女一步步的走来,又象姐姐在园里看灯的光景,令人羡慕。”于是各贺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