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
“红绸呢?那片红绸是哪儿来的?”
张磊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什么红绸?”
顾屹川把红绸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的红绸叠得方方正正,金字清晰可见。“案发现场发现的。死者的胸口放着一片红绸。这是这个案子最核心的物证。”
张磊看着照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慌张,眼神四处乱飘。“我……我不知道。我没放过红绸。”
“你没放?”
“没放!我真的没放!我就把她勒死后扔河里了,没放什么红绸!我连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张磊,赵秀莲的案子,凶手在现场留了红绸。这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特征。你连红绸都不知道,怎么证明你是凶手?”
张磊彻底慌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额头的汗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拼命眨眼。“我……我忘了!对,我忘了!我放了红绸!是我放的!我从厂里拿的!”
“哪个车间?什么位置?什么时候拿的?红绸放在哪里?”
张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滴在铁桌上。他答不上来。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
陆知南从观察室走出来,敲了敲审讯室的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顾屹川起身开门,她侧身走了进去。张磊看到她,身体猛地往后一缩,铐子在铁桌上刮出一道尖利的声音。
“你……你是那个女法医。昨天在河滩上的。”
“张磊,我需要检查你的左手。”陆知南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放大镜。放大镜的铜柄被她握得温热。
张磊把手缩到背后,铐子卡在椅背和身体之间。“我不检查!你们想干什么?我都已经认罪了!人是我杀的,我都认了还不行吗?”
顾屹川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手腕,从椅背后拽出来,按在铁桌上。铁桌冰凉的触感让张磊倒吸了一口气。他挣扎了两下,但顾屹川的手像铁钳一样,手指箍在他腕骨上,他根本挣不开。
陆知南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张磊左手的刀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大约五厘米长,已经形成了明显的瘢痕,瘢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质地更硬。但瘢痕的形态很特别——不是一条单纯的线,而是有叠加的痕迹。至少有两到三次的反复切割,新的瘢痕覆盖在旧的瘢痕上,边缘参差不齐。
“这道伤不是机器造成的。机器的切割伤边缘整齐,深度均匀,是一条干净的直线。但你的伤边缘不规则,深浅不一,有反复切割的痕迹。是被人用刀多次切割造成的。而且每次切割之间隔了一段时间,等上一次的伤口愈合了再割下一刀。”
张磊的脸变得煞白,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谁割的?”
张磊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了一眼顾屹川,又看了一眼陆知南,最后把目光垂到铁桌上,盯着桌面上的一块锈迹。
“你说谎。”陆知南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短促的尖叫。她掀起张磊左臂的袖子。袖子被捋到肘弯以上,露出左前臂内侧。在那里,还有三道平行的陈旧瘢痕,和虎口的刀伤形成时间相近,同样有反复切割的痕迹。“这些伤是惩罚。你做错了什么事,那个人就用刀在你身上割一刀。第一次割虎口,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割在前臂。每做错一件事,割一刀。这不是伤害,是驯化。像驯狗一样。”
张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铁椅子都在响。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蓄成两汪。
“是周建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周建民割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咔嗒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脏。
“赵秀莲不是我杀的。”张磊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铁桌上,“我那天晚上确实在河边,但我是去抛尸的。周建民让我去。他给了我一具尸体,装在麻袋里,扎紧了口。他让我扔进河里。我不敢不去。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如果我不扔,就杀了我爹。他说到做到——他割了我四刀,每一刀都说到做到。”
“顾晓兰也是他让你抛的?”
张磊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耸起来,像被电击了。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是。半年前,周建民让我抛过另一具尸体。麻袋里是个年轻姑娘。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麻袋很沉,我从他诊所一路扛到河边,肩膀都磨破了。”
“周建民为什么要割你?”
“我偷了他诊所里的药,拿去卖钱。他抓住了我。我以为他会报警,但他没有。他让我跪在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刀片是新的,他用酒精棉擦了擦。然后在我手上割了一刀。他说,这是第一次,只割一刀。再有下次,就割两刀。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
“后来我又偷了一次。他割了两刀。”张磊抬起左臂,指着那三道瘢痕,手指在发抖,“后来我欠了赌债,去找他要钱。他不给,我就威胁他,说要把他让我做的事说出去。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我爹在赌场里跟人打架的照片,拍得很清楚。他说,你爹的命在我手里。然后他又割了我一刀。”
陆知南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在张磊满是泪痕的脸上,泪痕在灯光下闪着光。
“张磊,你身上的针眼还在不在?”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卷起右臂的袖子。袖子捋上去,露出肘窝。在右臂肘窝处,有几个细小的针眼瘢痕,颜色已经变淡了,但依然能看得出来——针尖大小的小白点,排列在静脉两侧。陆知南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拍了照。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采血器,玻璃针管,针头用酒精棉包着。
“我需要抽你一管血。你血液里的药物成分可能已经代谢完了,但如果有脂溶性的镇静药物残留,理论上还能检测出来。你被打的是什么药,我需要确认。”
张磊没有反抗。他把手臂伸出来,搁在铁桌上。陆知南在他的肘静脉处绑上橡皮管,静脉鼓起来。她用酒精棉擦了擦皮肤,针头刺进去,暗红色的血液慢慢注满玻璃针管。她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然后把血液装进玻璃管里,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张磊的名字。
张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陆知南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但岸太远,水太冷。
“陆法医,我是不是出不去了?”
陆知南没有回答。她把采血管放进包里,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