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这段时间几乎每隔一日都会去椒房殿见皇后。在外人眼里,这是恩宠非凡。但南宫紓知道,自己只是他名义上的皇后,是未央宫里唯一的盟友。
建章宫内的绿梅已经含苞待放。
那几株梅树种在殿前的暖墙根下,枝干虬曲苍劲,像是老者伸出的手臂。枝头缀满了花苞,绿豆大小,裹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茸毛,紧紧闭合着,像是不肯轻易让人窥见心事。但已经有几朵等不及了——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极淡的碧色,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玉被月光浸透之后才有的、透明的、冷冷的青。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是叶芽误开了花。
花蕊是更浅的黄,藏在花瓣中间,怯生生的,像是怕冷。风一吹,整朵花都在枝头轻轻颤着,却没有一片花瓣落下。这梅开得倔强——宁可冻死在枝头,也不肯轻易低头。
祈罗奉上来的热茶被搁置到一旁,茶汤从热气腾腾凉到温吞,刘昭一口未动。
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目光落在那几株绿梅上,却又像是穿过了它们,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已然到了冬月,长安城却一直没有下雪。阴冷的日光笼罩着整座皇城,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刘昭心里清楚,他召霍君岚进宫,不是为了赏梅。是要借她的眼睛,借她的嘴,把一句话带回去——带给金衡,带给金衍,最终带给霍明。他要看看,霍家收到这句话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这是试探。他需要知道,霍明到底站在哪一边。
“祈罗。”他开口。
“奴在。”
“去椒房殿跟皇后说一声,以她的名义召秺侯夫人进宫赏梅。”
祈罗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躬身领命,转身朝椒房殿走去。
刘昭收回目光,又看了那几株绿梅一眼。风大了些,梅枝晃了晃,那些半开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抖,却没有一朵被吹落。
他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汤端起来,一饮而尽。凉的,苦的,但正好。
椒房殿内一早就烧起了地龙,但南宫紓还是觉得冷。往年的冬月,这个时候已经下起了大雪。今年的天却一直阴着,雪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娘娘,祈罗公公来了。”阿磐拿起一个手炉往南宫紓手里塞。
“只有祈罗一人吗?”南宫紓接过手炉,目光越过阿磐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阿磐瞧见了南宫紓的神情,轻声安慰道:“也许是今日需要批阅的奏折太多,陛下不得闲,就派祈罗公公来了。”
南宫紓没有接话。她把屈膝盘在榻上的腿放好,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裙。
“宣进来吧。”
“拜见皇后娘娘。”祈罗一进内殿,就被一股暖流包围了。他低着头,躬着背,恭恭敬敬地给皇后问安。
“起来吧。阿磐,给祈罗上杯热茶。”南宫紓语气平稳,心里却在想——这么冷的天,皇帝派贴身内侍来传话,想必不是寻常事。
“谢过皇后娘娘。”祈罗接过阿磐递来的茶,杯盏凑近鼻尖时,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过来。他被冻红的鼻子被热茶一熏,那清甜的香气便格外分明。
阿磐见祈罗端详茶盏,笑着说:“公公,这是玫瑰纯露,驱寒的。”
“阿磐,再给公公沏一盏。”南宫紓说。
“不了,娘娘。”祈罗连忙放下茶盏,“奴是奉陛下的命令来跟您说一声——希望娘娘可以召秺侯夫人进宫赏梅。”
“姨母?”南宫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昭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赏梅的事。
“是的,”祈罗点头,“霍家的四小姐,现在的金府主母。”
南宫紓看着他,没有说话。
赏梅。建章宫的绿梅确实开了。但刘昭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赏花的人。他让她召霍君岚进宫,一定不是为了赏梅。
“好的,我知道了。”她说。